霜降这天,草北屯下了第一场雪。雪花不大,稀疏疏的,落在还没凋尽的树叶上,沙沙作响。曹德海起得很早,披着那件翻毛羊皮袄,站在合作社新修的五层观景台上,望着远处的山峦。
七十五岁了。老人心里默数着这个数字,握着枣木拐杖的手紧了紧。时间过得真快,快得让人来不及细想。一转眼,山海联盟成立十年了;一转眼,孙子小守山已经九岁,读三年级了;一转眼,自己头上的白发,已经多过了黑发。
“爷爷,您怎么又站在这儿?”小守山揉着眼睛爬上观景台,孩子穿着厚厚的棉衣,像个小熊,“妈说您腿疼,不能老站着。”
曹德海笑了,伸手摸摸孙子的头:“爷爷看山呢。你看,今年的雪来得早,山里的动物该准备过冬了。”
爷孙俩正说着,曹大林急匆匆地上来,手里拿着份电报,脸色不太好看:“爹,青海扎西来的电报...他病了。”
“病了?”曹德海心头一紧,“什么病?”
“没说清楚,就说是老毛病,想让咱们去看看。”曹大林把电报递过来,“可这个节骨眼上...”
确实是个节骨眼。年底了,合作社的事堆积如山:要盘账,要分红,要制定明年的计划,还要接待好几拨考察团——新疆的、内蒙古的、甚至还有蒙古国的。
曹德海看着电报,沉默了很久。电报很短,就两行字:“曹老哥,身体不适,盼一见。扎西。”
“我去。”老人最终说。
“爹!”曹大林急了,“您这身体,怎么能跑那么远?青海海拔三千多,您受不了的!”
“受得了。”曹德海语气平静,“十年前,扎西来咱们这儿,也是大冬天,坐五天五夜的车。现在他病了,咱们不去看看,说不过去。”
小守山拽着爷爷的衣角:“爷爷,我也去!我还没见过青海湖呢!”
“你好好上学。”老人摸摸孩子的脸,“等爷爷回来,给你带青海的石头。”
劝是劝不住的。曹德海决定的事,十头牛也拉不回来。出发前一天晚上,春桃一边给公公收拾行李,一边偷偷抹眼泪。
“爹,您得多带点药,”她把药瓶一个一个装进布袋,“降压的,治腿疼的,还有救心丸...都带上。到了那儿,要是难受,赶紧回来,别硬撑。”
曹德海坐在炕沿上,看着儿媳妇忙碌的身影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:“春桃,爹没事。爹这身子骨,硬朗着呢。”
“硬朗什么,”春桃眼圈红了,“上个月腿疼得下不了炕,忘了?”
老人不说话了,只是轻轻叹了口气。
陪他去青海的是曲小梅和王经理。曲小梅懂医,路上能照顾;王经理会办事,能应对各种情况。曹大林要留下主持工作,走不开。
出发那天天还没亮,合作社院里就聚满了人。各屯都来了代表,李大山、陈老大、吴炮手...大家围在车前,你一句我一句地叮嘱。
李大山塞过来一包东西:“曹老哥,这是我老伴晒的参片,路上泡水喝,补气。”
陈老大提着一网兜海产品:“带着,路上吃。青海那边吃不到海鲜。”
吴炮手不说话,只是紧紧握着曹德海的手,握了很久。两个老伙伴,风雨几十年,有些话不用说出来。
车开了,曹大林站在车窗外,眼睛红红的:“爹,到了就打电话回来。”
“哎。”曹德海点点头。
车子驶出草北屯,驶上公路。曹德海回头望去,合作社的灯火渐渐变小,最后消失在晨雾里。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第一次出远门,去县里开会。那时父亲也这样站在门口,目送他离开。
那时他还年轻,不知道什么叫乡愁。现在知道了。
去青海的路很长。火车要坐两天两夜,从东北到西北,穿越半个中国。曹德海坐在卧铺车厢里,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平原变成丘陵,从丘陵变成高原,从绿意盎然变成枯黄一片。
越往西走,海拔越高。曲小梅很紧张,时不时给老人测血压、测心率。还好,曹德海的身体比想象中硬朗,除了有些气短,没太大反应。
“曹叔,您真行。”王经理佩服地说,“我都有点高原反应,您倒没事。”
“山里人,习惯了。”老人望着窗外,“山再高,也得爬;路再远,也得走。”
第三天傍晚,火车抵达西宁。扎西的儿子多吉在车站接他们。小伙子黑了,瘦了,但更精神了。一见面,他就紧紧握住曹德海的手:“曹爷爷,您可来了!阿爸一直念叨您!”
从西宁到扎西的村庄,还要坐五个小时汽车。路不好走,颠簸得很。曹德海紧紧抓着扶手,脸色有些发白。曲小梅赶紧让他吸氧。
“没事,”老人摆摆手,“就是有点晕车。”
天完全黑透时,终于到了。车灯照处,是一排排整齐的砖房,屋顶上竖着太阳能板。村口立着块大石头,上面刻着汉字和藏文:“山海协作示范村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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