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雪来得格外温吞,十一月中旬了,天上才懒洋洋地飘下几片雪花,落地即化,把草北屯的黄土路润成了深褐色。曹大林从合作社出来时,天已经擦黑,合作社院里新装的太阳能路灯亮了起来,把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。
他今年五十六了。腰疼的毛病像狗皮膏药似的黏着他,一到阴雨天就发作,疼得直不起腰。医生说是腰椎间盘突出,建议手术,他摇摇头:“地里还有活呢,开啥刀。”
其实地里的活,早就不需要他亲自动手了。合作社的机械化程度越来越高,播种机、收割机、无人机…连除草都用上了智能机器人。可曹大林就是闲不住,每天都要到地里转转,哪怕只是看看。
走到传统试验区门口,他停下脚步。五十亩地,这个季节该收的都收了,地里只剩下些残茬,在薄雪覆盖下露出枯黄的边角。试验区的牌子还在,只是经过几个春秋的风吹雨打,木头的纹理变得深沉,像老人的手背。
门没锁,曹大林推门进去。月光很淡,雪光很浅,地里的一切都朦朦胧胧的。他走到地中央,蹲下身,抓起一把土——凉的,湿的,带着冬天特有的腥气。他把土凑到鼻子前闻了闻,闭着眼。
“还是那个味儿。”他自言自语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很轻。曹大林回头,是小守山。小伙子今年大三,寒假提前回来了,说要参与合作社的新项目。
“爸,这么冷,您在这儿干啥?”小守山递过来一件军大衣。
“看看地,”曹大林接过大衣披上,“今年的土,跟去年不一样。”
“怎么不一样?”
“说不上来,”曹大林搓着手中的土,“就是感觉。你李爷爷生前说过,地跟人一样,有脾气,有性子。伺候好了,它就给你好脸色;伺候不好,它就跟你闹别扭。”
小守山也蹲下来,抓了把土,学着父亲的样子闻了闻:“我怎么闻不出来?”
“因为你跟它不亲,”曹大林笑了,“你得天天摸它,天天看它,才知道它今儿高兴还是不高兴。”
父子俩在地头坐了会儿,都没说话。月光渐渐亮了些,把雪地照得泛着蓝光。远处合作社的灯光温暖明亮,像一颗落在山坳里的星星。
“爸,”小守山忽然开口,“我这次回来,想跟您商量个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们学校有个‘乡村可持续发展’课题,我报了名,想以咱们合作社为案例做研究。”小守山的声音有些紧张,“但不止是研究…我想毕业以后,回来。不是接班,是…是想把合作社往一个新方向带。”
曹大林转过头,看着儿子。路灯的光从小伙子的侧后方打过来,勾勒出清晰的轮廓——宽肩,挺背,已经是个男人了。
“什么新方向?”他问。
“生态社区,”小守山眼睛发亮,“不只是搞农业,是把生产、生活、生态融合起来。您看,咱们现在有农业,有加工业,有旅游业…但都是分开的。我想把它们打通,建一个真正的、自给自足的生态社区。”
他开始讲,讲得很细:怎么利用太阳能、风能,怎么搞循环农业,怎么建生态住宅,怎么把老人、孩子、年轻人都照顾到…讲着讲着,声音越来越大,手也跟着比划。
曹大林静静地听着。这些话里有些词他听不懂,有些概念他没见过,但他能听懂儿子话里的那份热情——跟当年他刚接手合作社时一模一样。
“需要多少钱?”等儿子讲完,曹大林问。
小守山愣了一下:“初步估算…大概五百万。主要是基建和新技术引进。”
“合作社账上有,”曹大林很干脆,“但要经过理事会。”
“您支持吗?”
曹大林没直接回答。他站起身,拍拍屁股上的土:“走,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两人出了试验区,往北山走。雪停了,月亮完全露出来,把山路照得清清楚楚。曹大林走得慢,腰疼,但他坚持不让人扶。
到了北山半坡,曹大林停下。这里视野开阔,可以看见整个草北屯——合作社的厂房,参园的塑料大棚,新建的住宅楼,还有更远处黑水屯、靠山屯的点点灯火。
“你看,”曹大林指着山下,“三十年前,这儿啥样?土坯房,煤油灯,一条泥巴路通到县城就是大工程。现在呢?楼房有了,路灯有了,水泥路通到了每家每户。”
他顿了顿:“这些变化,不是哪一个人能干成的。是你爷爷那代人打下了底子,是我这代人赶上了好时候,是杨帆叔、曲姨他们一起拼出来的。现在轮到你了。”
小守山认真听着。
“你想干新事,好事,”曹大林继续说,“爸支持。但你要记住:不管啥新花样,根不能变。咱们的根是啥?是这片地,是这些人,是这份心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还有,”曹大林转向儿子,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,“合作社不是我曹家的,是十二个屯子、几千口人的。你要干,得让大家同意,得让大家受益。不能你想干啥就干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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