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初,大雪一场接一场,长白山南坡彻底成了冰雪世界。合作社的烟囱冒着白烟,屋里烧着热炕,老人们围着火盆唠嗑,孩子们在院里堆雪人、打雪仗,笑声在冷空气里传得很远。
曹大林却不在屋里。他坐在合作社的“猎人文化馆”里,对着一盏煤油灯,一笔一画地写着什么。灯光昏黄,照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满是老茧的手。桌上一摞稿纸,已经写了大半。
春桃端着碗热汤进来:“大林,歇会儿吧,眼睛都熬红了。”
“快了,”曹大林接过汤,是鸡汤,炖得油黄,上面飘着几粒枸杞,“就差最后几章了。”
“写啥呢这么认真?”
“写咱们的故事,”曹大林喝口汤,烫得直咧嘴,“从一九八四年合作社成立,到现在禁猎转型…这些年的事,我都记下来了。得写成书,留给后人。”
春桃凑过去看。稿纸上工工整整的字迹,写着:
“一九八四年春,草北屯合作社成立。那会儿穷,但人心齐。第一次进山打猎,吴炮手带队,打了三头野猪,全屯人分了肉,过了一个肥年…”
“一九八五年,山海联盟成立,十二个屯子抱团取暖。那年冬天雪大,野猪祸害参园,我们组织围猎,打跑了野猪,保住了参苗…”
“一九八六年,禁猎令下。枪交了,但心没交。我们从猎人变成了护林人、观察者、生态守护者…”
“写得真好,”春桃眼睛红了,“这些年的事,像电影似的,一幕一幕在眼前过。”
“得记下来,”曹大林说,“不记,就忘了。忘了,就对不起那些老伙计,对不起这片山。”
正写着,门开了,吴炮手拄着拐杖进来,后面跟着刘二愣子、赵小军,还有…小守山,曹大林的儿子,寒假从北京回来了。
“爸,听说您在写书?”小守山凑过来看,“哟,真写呢!我帮您打字吧,我带了笔记本电脑回来。”
“笔记本…电脑?”曹大林没听懂。
“就是…”小守山从背包里掏出个黑盒子,翻开,是个屏幕,下面有键盘,“这个,打字快,还能存起来,印出来。”
曹大林好奇地看着这个“高科技”。小守山打开电脑,噼里啪啦开始打字,把他手写的稿子输进去。
“真快,”曹大林感叹,“我这写一天,你一会儿就打完了。”
“时代不一样了嘛,”小守山笑,“爸,您这书,我建议不光印出来,还能做成电子书,放在网上,让更多人看到。”
“网上?”曹大林更不懂了。
“就是…”小守山想了想怎么解释,“就是很多人通过电脑,能看到您的书。不光是咱们这儿的人,全国各地的人都能看到。”
曹大林愣了:“全国的人…都能看到咱们的故事?”
“能,”小守山很肯定,“只要您愿意。”
曹大林沉默了一会儿:“行。写出来,就是给人看的。越多越好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,合作社热闹起来。听说曹大林在写书,老猎人们都来了,你一言我一语,补充细节。
“大林,那年打熊的事你写了吗?”赵木匠说,“那可是大事,咱们七八个人,围住一头熊,没敢打,把它吓跑了。得写进去,说明咱们守规矩。”
“写写鹰猎,”老鹰张也来了,“我那手艺,虽然不传了,但故事得传下去。训鹰的苦,训鹰的乐,训鹰的情…得让后人知道。”
“还有护参的事,”吴炮手说,“咱们跟偷参贼斗智斗勇,保护野山参。这事,体现咱们山里人的骨气。”
曹大林一一记下。他白天写,晚上小守山帮着打字,整理。赵小军负责画插图——野猪的脚印、狍子的蹄印、人参的形态、鹰猎的工具…画得栩栩如生。
写着写着,曹大林发现,这不只是一本打猎的书,更是一本山里人生存智慧的书,一本人与自然相处的书。
他写猎人怎么通过观察动物粪便判断健康,怎么写通过云彩形状预测天气,怎么写通过树皮伤痕判断兽群规模…这些经验,看似简单,实则珍贵。
他写山里的规矩:不打怀崽的母兽,不打幼崽,不赶尽杀绝,不破坏巢穴…这些规矩,不是法律,但比法律更深入人心。
他写转型的艰难:交枪时的眼泪,禁猎后的迷茫,找到新路子的喜悦…这些经历,是一代人的集体记忆。
写到最后一章,曹大林停笔了。他不知道该怎么结尾。
“爸,怎么不写了?”小守山问。
“不知道咋结尾,”曹大林说,“故事还没完,还在继续。怎么写‘结尾’?”
小守山想了想:“那就别写结尾,写…传承。写咱们这代人怎么把接力棒交给下一代。”
这话点醒了曹大林。他重新提笔,写下最后一章的标题:“猎火不灭——从猎人守护者到生态传承者”。
他写:禁猎不是结束,是新的开始。猎人的眼睛,用来观察动物;猎人的耳朵,用来倾听山林;猎人的心,用来守护生态。猎枪上交了,但猎人的精神没交,猎人的智慧没丢,猎人的责任没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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