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十号,天刚蒙蒙亮,草北屯合作社院里就热闹起来了。
曹大林蹲在地上,检查要带走的行李:两个鼓囊囊的帆布包,里头塞着换洗衣裳、干粮、水壶、急救包;两杆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——这是找郑队长特批的,办了临时持枪证;还有那杆老猎枪,吴炮手的宝贝,用破麻袋片子包着。
“大林,再带床被子吧?”春桃从屋里抱出床厚棉被,军绿色的,补了好几个补丁,“听说兴安岭冷得早,九月就能下雪。”
“带,”曹大林接过被子,塞进另一个空麻袋,“再带点咸菜,那边吃食怕不对胃口。”
刘二愣子背着个大背篓从院外进来,背篓里装满了玉米面饼子——春桃和几个妇女连夜烙的,足足一百个,用油纸十个一包分开包好。小伙子咧嘴笑:“曹哥,都备齐了。够咱们吃半个月的。”
曲小梅拿着个硬壳笔记本和钢笔,正在清点物品清单:“枪三支,子弹两百发,干粮一百个饼子,咸菜十斤,火柴二十盒,煤油两斤,盐五斤,白糖三斤…”她抬起头,推了推眼镜,“曹主任,要不要带点咱们的‘山海酱’?给那边的老乡尝尝。”
“带!”曹大林一拍大腿,“带二十瓶。还有蓝莓干,也带点。”
杨帆从合作社办公室出来,手里拿着几张盖红章的纸:“介绍信开好了,县林业局的,地区林业局的,还有省林业厅的——王经理托他老同学帮忙弄的。咱们这趟算‘林业技术交流学习’,正规的。”
吴炮手最后到的,老头今天特意穿了身干净衣裳——藏蓝色的中山装,洗得发白,但熨得平整。他肩上扛着那杆老猎枪,腰里别着烟袋锅子,眼神里透着兴奋:“大林,我这辈子最远就到过县里,这回要去兴安岭了…嘿!”
曹大林看看人齐了:自己、吴炮手、刘二愣子、曲小梅、杨帆,五个人。又看看天,东方鱼肚白,该出发了。
“都检查检查,该带的别落下,不该带的别多带。”曹大林说,“这一去至少三个月,过年能不能回来都难说。”
春桃眼圈红了,但忍着没哭,把最后几个煮鸡蛋塞进曹大林兜里:“路上吃。到了写信回来。”
“哎。”曹大林拍拍她的手,“家里你多操心。”
五个人,三个大包,两杆步枪一杆猎枪,浩浩荡荡出了草北屯。走到屯口,回头望,合作社的牌子在晨光里泛着光,屋檐下挂着的野鸡、野兔在风里晃荡。
“走吧。”曹大林转身,不再回头。
从草北屯到县里三十里,走路得三个时辰。他们赶早班汽车到县里,再从县里坐长途客车到地区,然后转火车——这是杨帆规划的路线,最省时间。
“火车票买好了,”杨帆在地区汽车站掏出一沓票,“今晚十点的,硬座,得坐一天一夜到加格达奇。”
“硬座是啥座?”刘二愣子问。
“就是硬板凳,”杨帆解释,“软座是软和的,贵。咱们经费有限,将就点。”
曲小梅翻开笔记本记:“九月十日,早六点离屯,九点到县,下午一点到地区,晚十点乘火车北上。”
傍晚在地区等车时,曹大林带大家去吃了碗面条——猪肉炖粉条,热乎乎的一大碗,五毛钱。刘二愣子吃了两碗,抹抹嘴:“还是咱们这儿的饭香。”
晚上十点,火车站。绿皮火车“咣当咣当”进站,车头上冒着白烟。曹大林头一回见火车,这大家伙,比十辆拖拉机还长。
“上车上车!”杨帆招呼。
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,大包小包,鸡鸭鹅狗。找到座位——是靠窗的长条硬板凳,坐上去硌屁股。吴炮手把枪抱在怀里,警惕地看着四周。
火车开动了。窗外灯光向后滑去,越来越快。曹大林看着窗外,心里五味杂陈。长白山在身后越来越远,兴安岭在前方等着。这一去,能学到啥?能带回啥?他不知道。
夜里,车厢里鼾声四起。曹大林睡不着,靠着车窗看外面黑漆漆的田野。曲小梅也没睡,借着昏暗的灯光在笔记本上写东西。
“小梅,写啥呢?”曹大林小声问。
“写日记,”曲小梅说,“把一路见闻都记下来。以后合作社要是有人也去,可以参考。”
曹大林点点头。这姑娘细心,带对了。
一天一夜的火车,坐得人浑身散架。第二天晚上,广播里喊:“加格达奇到了!加格达奇到了!”
加格达奇火车站不大,但人来人往,很多穿着民族服装的人——鄂伦春人,男的穿狍皮袍,女的穿绣花长袍,头上戴着头饰。
“真不一样,”刘二愣子瞪大眼睛,“你看那人,帽子上插着野鸡毛!”
出了站,天完全黑了。杨帆拿出介绍信,找到火车站值班员,打听林业局招待所在哪。值班员是个热心肠的东北汉子,一听是来学习交流的,亲自带他们去。
林业局招待所是栋三层小楼,条件比曹大林想象的好——有床,有被子,有暖气片(虽然还没供暖),还有公共厕所和水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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