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会钟声刚落，奉天殿内便起了波澜。
前日弹劾常孤雏的江南御史再度出列，手持奏章跪地喊道：“陛下！辽东之事关乎国本，常孤雏拥兵自重之嫌未清，若不早作处置，恐生祸端！臣请陛下即刻下旨，调常孤雏回京问罪，另择良将镇守辽东！”
话音刚落，又有三四位江南籍官员齐齐出列，附和道：“御史所言极是！常孤雏与辽王过从甚密，兵演规模远超边镇所需，其心难测！若等他羽翼丰满，再想节制便难了！”
殿内气氛顿时紧张起来，群臣或低头不语，或面露忧色。
朱元璋端坐龙椅，手指轻叩扶手，目光扫过阶下众人，却迟迟未发一言。
就在此时，武将班中走出一人，正是中军都督府佥事杨羡。
他身披甲胄，声如洪钟：“诸位大人所言，未免太过危言耸听！”
那领头的御史抬头反驳：“杨大人此言差矣！边将权重，自古便是隐患，难道杨大人要为常孤雏徇私？”
杨羡冷笑一声：“某与常孤雏虽有旧识，却非徇私。诸位只知弹劾，可知辽东每年要挡多少鞑靼袭扰？去年捕鱼儿海一战，常孤雏率三千骑兵追敌百里，斩将夺旗，保住了多少边民性命？若他真要拥兵自重，何必拼杀得浑身是伤？”
他转向朱元璋，朗声道：“陛下明鉴！常孤雏在辽东五年，修烽燧七十余座，垦荒万亩，将辽东军从三万扩至五万，每一步都有奏报，陛下皆有批复。至于火器，皆是按兵部规制打造，去年还解送三百杆火铳至京营，何来‘私造’之说？”
江南官员中有人喊道：“他与辽王结党却是事实！”
“荒谬！”杨羡怒目而视，“辽王是陛下亲子，镇守辽东本是职责，与总兵议事乃寻常公务，何来结党？诸位大人远在江南，不知边地苦寒，只凭几句流言便要扳倒守边大将，若真把常孤雏调走，鞑靼趁机南下，谁来担责？”
这番话掷地有声，殿内一时无人应答。有几位北方籍将领纷纷点头，低声附和：“杨佥事说得是！”
朱元璋看着阶下争论，忽然开口：“杨羡，你说常孤雏解送过火铳至京营？”
杨羡躬身道：“正是！去年冬月，由锦衣卫押送，兵部有案可查。”
朱元璋又看向那领头的御史：“你说他私造火器逾制，可有凭据？”
御史顿时语塞，支吾道：“臣……臣是听辽东细作所言……”
“细作之言，便可作数？”朱元璋声音沉了几分，“边将守土有功，尔等不赏也就罢了，反倒捕风捉影，搅闹朝纲！都退下！”
江南官员们脸色煞白，不敢再言，只得躬身退入班中。
杨羡挺直腰杆，立在殿中，目光坚定。
朱元璋扫视群臣，缓缓道：“常孤雏在辽东之事，朕自有考量。此后若无实据，不得再议。退朝！”
龙椅上的身影起身离去，殿内众人这才松了口气。
杨羡望着江南官员的背影，暗自冷笑——想动守边的硬骨头，没那么容易。
退朝钟响未落，几名江南官员便相携着往偏殿角门去，袖口宽大的官袍扫过汉白玉栏杆，带起一阵窸窣。
“晦气！”刚出角门，为首的御史便将牙牌狠狠攥在手里，指节泛白，“杨羡那夯货，句句顶得人哑口无言，偏生陛下还信他！”
“李大人息怒，”另一位戴方巾的官员忙劝，“常孤雏在辽东经营多年，根基早扎深了。去年鞑靼入寇，他亲率轻骑凿穿敌阵，陛下在御书房连夸三日‘勇似尉迟恭’，这份恩宠，岂是我等几句弹劾能动摇的？”
“哼，恩宠？”李御史往地上啐了口，“不过是仗着会打仗！咱家子弟十年寒窗，难道不如他一刀一枪搏来的功名？前日递上去的军器司密报，说他私铸的虎蹲炮射程超了规制，陛下竟只批了‘边地急用，暂不追究’，这不是偏私是什么？”
“谁说不是呢，”穿湖蓝锦袍的官员叹气，从袖中摸出折扇，却没心思展开，“上月吏部考功，辽东军报上的斩首数，比去年多了三成，陛下当即赏了他蟒纹腰牌。咱家荐的几个县令，不过迟了半月缴赋税，便被吏部申斥，这天地，竟不公到这份上！”
“更可气是杨羡，”有人咬牙，“明明是京营的人，偏要替边将出头。方才在殿上，那眼神，恨不得生吞了咱们！”
李御史往四下看了看，压低声音：“听说常孤雏上月托人给东宫送了两匹辽东雪狐皮，太子殿下转手就给了张美人，这层关系，咱们怎比得上？”
“要我说，还是得从根基下手，”方巾官凑近几步，折扇骨敲着手心，“他麾下那支‘破虏营’，据说都是私兵出身，粮饷不从户部走，全靠辽东商栈接济。咱们若能抓住商栈偷税的把柄……”
“难！”李御史摇头，“那商栈掌柜是他妻弟，油滑得很，去年都察院去查，连根头发丝都没捞着。再说，陛下早放了话，边地商栈可免三成税，明着护着他呢！”
说话间已到街口，马车夫早已候着，车帘绣着精致的缠枝纹。
几人拱手作别，李御史临上车前，望着宫墙方向冷笑：“恩宠再盛，也有倦怠时。他常孤雏总不能一辈子守在辽东，待他日调回京城……”
话未说完，车帘已落下，遮住了他眼底的阴翳。
车轮碾过青石板，发出沉闷的声响，与远处传来的午炮声交杂在一起，像一声无奈的叹息。
街角茶摊旁，穿粗布短打的茶博士支着耳朵听了半晌，见马车走远，啐了口茶叶沫：“这帮文官，自家不本事，倒怨起保家卫国的将军来，什么东西！”
那吕氏听闻弹劾之事全然无用，心里头原也有几分预料，却没曾想竟是半分声响也无，连一丝波澜都掀不起来。
她坐在那里，眉头微微蹙着，心里头暗自思忖：本以为多少能扰他几分，怎知竟是这般不济事，看来这路数是走不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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