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广孝正在庆寿寺的禅房里抄经,指尖捻着的狼毫刚蘸了墨,就见心腹僧人身形匆匆地走进来,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。
他握着笔的手顿了顿,墨滴落在宣纸上,晕开一小团漆黑。
半晌,才缓缓抬起眼,眸子里没什么波澜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僧人退下后,他看着那团墨迹,忽然放下笔,走到窗边。
窗外的银杏叶落了满地,被风卷着打旋。
“可惜了。”他低声自语,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寺里的香火。
不是可惜那几个死士的命——在他眼里,棋子的牺牲本就是常事。
他可惜的是,这步棋走得太急,没探清辽东那潭水的深浅,就贸然动了手,反倒打草惊蛇。
朱雄英身边的护卫比预想中更严密,辽东军的反应也快得超出预料。
更可惜的是,那几个死士到最后也没吐出“影”的名号,白费了一番布置。
他指尖摩挲着窗台上的佛珠,嘴角勾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。
可惜归可惜,这盘棋才刚开局。
辽东那块地,朱允炆盯得紧,朱棣也没闲着,现在又多了个朱雄英……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。
“重换张纸来。”他转身对门外喊道,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平静,仿佛刚才那声“可惜”,不过是风吹过窗棂的错觉。
狼毫再次落在纸上,字迹依旧工整,只是笔尖划过纸面时,比刚才多了几分冷冽。
燕王府内,烛火摇曳。
徐妙云端坐椅上,眉头微蹙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暗纹。
自朱雄英遇刺的消息传来,她便心神不宁,夜里总觉窗棂外有暗影晃动,连带着看府中侍卫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审视。
“去请道衍大师。”她对侍女吩咐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。
不多时,姚广孝踏着月色而来,玄色僧袍上沾了些夜露,面容在烛火下显得愈发清癯。
他合十行礼:“王妃深夜唤贫僧,不知有何见教?”
徐妙云抬眼,目光锐利如刀:“道衍大师,东宫皇长孙遇刺一事,传遍京城。你久在燕王身侧,消息灵通,可知此事是谁人所为?”
姚广孝垂眸,声音无波无澜:“贫僧乃方外之人,朝堂之事素来不问。皇长孙遇刺,实乃国之大不幸,贫僧唯有祈福罢了。”
“祈福?”徐妙云冷笑一声,身子微微前倾,“我倒听说,大师前些日子曾与辽东那边有书信往来。如今皇长孙出事,偏巧高炽也在辽东历练,大师就不觉得太过巧合?”
姚广孝抬眼,与她对视,眼中依旧平静:“王妃是怀疑贫僧?”
“我只问你,此事与你有无干系?”徐妙云一字一顿,语气凝重,“你与燕王相交多年,应知我徐家与皇室休戚与共。高炽是燕王长子,更是未来的希望,他在辽东本就步步惊心,若此事真与你有关,哪怕只是沾了点边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里带了几分寒意:“朝廷震怒之下,哪还会分什么主从?到时候别说查不清真相,高炽怕是连辽东的城门都出不来,更别提活着回北平了!”
姚广孝沉默片刻,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。
过了半晌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里添了几分沉郁:“王妃放心,贫僧虽好谋事,却断不会拿燕王嫡子的性命做赌注。高炽在辽东的安危,贫僧比谁都在意。”
徐妙云盯着他看了半晌,见他神色坦然,心中的疑虑稍减,却仍不忘叮嘱:“大师好自为之。如今京城风声鹤唳,一步踏错,便是万劫不复。高炽若有半点差池,别说燕王饶不了你,我徐妙云也绝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姚广孝合十躬身,不再多言,转身踏着夜露离去。
月光洒在他的僧袍上,仿佛镀了一层寒霜,背影在王府的长廊里拉得又细又长,不知藏着多少未说出口的心思。
徐妙云望着他的背影,指尖攥得发白,只觉这秋夜的风,比往日里更冷了几分。
北平燕王府书房,烛火噼啪作响。
朱棣背着手,来回踱着步子,玄色蟒袍扫过地面,带起一阵风。
他猛地顿住脚,转过身来,目光如电,直直射向阶下的姚广孝。
“道衍!你这步棋走得也忒急了!”朱棣的声音带着火气,手掌在案上重重一拍,砚台里的墨汁都溅出几滴,“你当辽东是什么去处?那是辽国公常孤雏的地界!”
姚广孝垂着眉,僧袍下摆静垂不动,只缓缓道:“王爷息怒,贫僧……”
“息怒?”朱棣打断他,语气更沉,“你可知常孤雏是谁?他是太子妃的亲哥哥,太子跟前最得信的人!再者说,此人在军中摸爬滚打数十年,从百夫长做到国公爷,手里握着辽东十万铁骑,那是朝廷的擎天柱石!”
他走到姚广孝面前,俯身盯着他:“皇长孙朱雄英去辽东,明着是历练,实则太子妃能放心?常孤雏能不尽心护着?依我看,那辽东地面上,怕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,苍蝇都难飞过去!你这时候要在那儿动手脚,不是明摆着往刀口上撞?”
姚广孝抬眼,眸中闪过一丝微光,却仍低声道:“王爷所见极是,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朱棣冷哼一声,直起身来,“你当常孤雏是好惹的?此人看似粗豪,实则心细如发,军中上下哪个不敬畏他?别说动皇长孙,便是高炽在那边,我都日日悬着心,生怕触了他的忌讳!你倒好,偏要在这节骨眼上惹事,真当常家的刀是吃素的?”
他来回又走了两趟,声音稍缓,却仍带着警示:“这事儿若真败露了,别说你我,整个燕王府都要被牵连进去!常孤雏护妹心切,又忠于太子,到时候在陛下面前参一本,咱们有多少嘴也说不清!道衍啊道衍,你平日谋算周密,怎的这次如此冲动?”
姚广孝合十躬身,声音平静无波:“王爷教训的是,贫僧记下了。”
朱棣看着他,眉头紧锁,终是叹了口气:“罢了,事已至此,多说无益。你且收了那些心思,莫要再惹事端。常孤雏那头,咱们万万动不得,否则便是自寻死路。”
姚广孝低眉应道:“贫僧省得。”
书房内一时静了,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。
朱棣望着窗外沉沉夜色,只觉这辽东的水,比他想象的还要深,一步踏错,便是万劫不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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