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婉既拿捏了主动权,他便偏要在这密不透风的牢笼里,撕开一道生路。
他微微侧首,望向殿外庭院的方向。
此时日影西斜,庭中梧桐枝叶轻晃,光影斑驳。
按照惯例,暗阁暗卫隐匿四周,明面上则是侍女轮番值守,唯有每日申时,会有后厨杂役送汤药点心入内,是全天唯一一次人员轮换的空隙。
也是他目前唯一可利用的契机。
银面女在宫里有多少人,他不知道,但他相信,那个女人即便被关起来,也有办法给自己传递一些消息。
现在的问题是,这个人现在还可不可信?
这个念头像一根毒刺,猝不及防扎进虞江心底最深处。
他从前信她、用她,是因银面女孤绝无依,身世泥泞,与他同是暗处浮沉之人,看似最是利益捆绑、牢不可破。
可如今一场刺杀全盘落空,苏逸安然无恙,所有败局都来得太过蹊跷。
人心最是难测,更何况是常年行走刀尖、以命搏利的死士。
她是真的失手?
还是看清局势,见他身陷疑局、步步受限,早已暗中倒戈,择了新的出路?
虞江眸色沉沉,指尖微凉,心底的猜忌层层叠叠蔓延开来。
若是她已背叛,那此刻任何传信、任何试探,都是自投罗网。
一旦消息落入凤婉手中,便是铁证如山,他的伪装、步步筹谋,顷刻间便会尽数作废。
可若是她依旧还和自己是一路人,只是身陷囚笼、身不由己,那他此刻迟疑观望、错失时机,待到苏逸痊愈归来、所有破绽被一一拆穿,依旧是死路一条。
赌,是九死一生。
不赌,是坐以待毙。
殿外风过梧桐,叶声簌簌,像是暗处潜伏的窥探者,步步逼近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虞江静静望着窗外流转的光影,苍白的面上无半分波澜,唯有眼底寒芒明灭不定,翻涌着挣扎与狠绝。
他没得选。
横竖皆是绝境,不如放手一搏。
申时将至,庭院的光线渐渐沉了几分,后厨送药的时辰越来越近。
虞江缓缓调整睡姿,重新塌靠在软枕之中,肩背松弛,呼吸绵长微弱,将那副孱弱无力、心力交瘁的病容演绎得淋漓尽致。
唯有藏在被褥下的手,悄悄摸向枕侧暗缝。
那里藏着一枚极小的镂空银哨,纹饰古朴,无声无息,是他与银面女独有的暗记。
非紧急绝境,绝不启用。
哨身冰凉刺骨,贴着指腹的一瞬,也稍稍抚平了他心底翻涌的焦躁。
他指尖轻轻摩挲哨身纹路,脑子飞速推演所有可能的后果。
若银面女未叛:杂役携哨传信,她见信物便知他处境凶险,必会想方设法递来实情,二人尚可里应外合,修补残局。
若银面女已叛:这枚银哨便是引狼入室的诱饵,凤婉即刻便会抓准把柄,坐实他私养死士、蓄意谋逆的罪证,当下便可收网定罪。
一瞬的迟疑后,虞江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彻底褪去,只剩彻骨的冷静。
他太了解凤婉。
如今她虽满心猜忌,却无半分实证。
她今日步步试探、句句诛心,看似咄咄逼人,实则依旧在观望、在权衡,舍不得彻底撕破脸皮,也不敢贸然定他罪名。
她还在等,等他出错,等他自露马脚。
那他便偏要逆水行舟,以身为饵,赌一次人心,赌一次生机。
不多时,门外传来轻浅有序的脚步声,伴着侍女低柔的通传:“公子,汤药备好了。”
木门轻启,日光随着人影斜斜落入殿内,驱散一室沉闷。
进来的依旧是每日送药的后厨杂役,低眉顺眼,步履规整,眉眼间毫无多余神色,是府中最不起眼、最无存在感的小人物,也是虞江唯一能利用的传信渠道。
暗阁之人从不将底层杂役放在眼里,这便是最安全的破绽。
杂役端着药盘缓步至榻前,躬身垂首,动作恭顺规矩。
侍女立在一侧,目光平直,寸步不离,牢牢盯着他的一举一动,分毫不敢松懈。
全程皆在监视之下,半分异动便会暴露。
虞江微微抬眼,眸光虚浮涣散,一副病中昏沉的模样,连说话都带着浓重的气音:“扶我一把。”
侍女连忙上前伸手搀扶。
就在侍女俯身、视线偏移的刹那,虞江垂在身侧的指尖极轻一弹,那枚细小的镂空银哨精准无声,落入杂役掌心。
速度极快,动作极轻,不过电光石火之间,无痕无迹。
杂役掌心微麻,指尖下意识收拢,稳稳攥住那枚冰凉的银哨,面上依旧纹丝不动,垂眸递上汤药,全程没有半分异常破绽。
虞江就着侍女的手,小口小口饮下苦涩药汤,动作迟缓倦怠,喝完便微微偏头,似是不耐药味侵袭,轻声喘咳两声,孱弱姿态毫无破绽。
“退下吧。”他闭着眼,声音虚弱疲惫。
“是。”
杂役躬身应声,端着空药盘,依旧是那副木讷安分的模样,稳步退出寝殿,木门再度轻轻合拢,隔绝了内外光景。
殿内重归死寂。
虞江维持着虚弱休憩的姿态,静静躺着,可心神早已紧绷到了极致。
接下来,便是漫长的等待。
等待一个决定他生死棋局的答案。
时间一点一滴流逝,窗外日影西沉,暮色渐渐压落,将整座寝殿染得暗沉。
一炷香。
两炷香。
全程无任何人异动,府中依旧平静无波,没有暗卫闯入拿人,没有凤婉折返质问,死寂得诡异。
这份平静,非但没有让虞江安心,反倒让他心底的寒意层层下沉。
若无回应,便是最坏的征兆。
要么,银面女早已被重兵囚禁,隔绝所有外界讯息,根本无从接信。
要么,她已然背叛,不屑回应,只静静等着他一步步走入死局,坐等凤婉收网。
虞江缓缓睁眼,漆黑的眸子在昏暗中深得可怕,再无半分温软孱弱。
他可以接受任务失败,可以接受布局疏漏,唯独不能接受背后捅刀、心腹反水。
若是银面女真的反了……
虞江指尖微微收紧,骨节泛白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、却极致狠戾的冷光。
那他所有的隐忍、所有的退让、所有小心翼翼维系的虚假和睦,便再无意义。
既然所有人都要逼他绝路,那他便掀了这整盘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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