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多时,公孙英来了,负着双手跨进了门槛,英气的双眼瞧了瞧萧业又瞧了瞧应谌,最后定在了萧业的脸上。
“萧大人想通了?”
萧业答道:“想通了,有劳公孙姑娘为萧某写一封信给我夫人,将此间之事详告于她,我夫人虽是闺阁女子,但是深明大义。”
公孙英哼了一声,“你自己为什么不写?”
“难以启齿,难以动笔。”
萧业淡淡应道,俊颜面无表情,似是认命,十分勉强。
应谌见了他这副模样,唯恐把公孙英惹恼了,不禁嗟叹一声,劝道:“萧大人,公孙姑娘也是对你情深义重啊。”
萧业眼皮一掀,瞧了公孙英一眼,“既如此,公孙姑娘就将这情深义重也在信中向我夫人道明。”
公孙英下巴一抬,一甩衣摆坐在了萧业的对面,“道就道,你先道!”
说着,拿起了案上的毫笔。
萧业长叹一声,徐徐开口:“吾妻姮儿,见字如晤,展信佳。
桂州大事已定,然鄞州突生变故。吾尝与汝言,公孙将军文武相济,心系苍生,值此天下将危之际必能匡扶社稷。
然,公外有私,今公孙姑娘以亲事相要挟不发兵卒。吾思之,你我二人同心戮力,必能体谅吾之难处。”
执笔的公孙英瞅了他一眼,又听萧业道:
“汝不必伤心。天都山时,汝曾为救祖母及仆性命而孤身引开匪徒,九死一生;啸台鞠场,汝又为好友性命不惜以命相救;
雪野暗杀时,汝也曾为夫大计,将逃生马匹让与他人,又为救夫一命,命悬一线……汝不必伤心,当如前情种种勇而无畏,与吾共渡难关……”
听到这里,一旁站立的应谌连连叹息,似为这样勇义的女子抱憾。
公孙英抬眼看了看萧业,手中的毫笔不似方才挥洒的快了。
萧业看着那跳跃的火光,沉缓又道:“谈公曾言,天下,非一人之天下,非一党之天下。
吾近来常思,谈公此生不负天下,命献苍生。吾又该如何背负天下,为苍生谋利?
平定梁王之乱时,所过之处,百姓呼我义军。途径山野时,常有避战百姓望风而逃……所见苍生,无不衣衫褴褛,拉儿扯女。
乱之一字,于我等朝堂之人是主位更迭,权柄易手。然对百姓来说是命丧今日或明日……”
应谌听到这里,不禁长叹一声,仰起了花白的脑袋,布满皱纹的双眼渐渐泛红。
公孙英拿着笔杆,定定的看着萧业。火光映在那张英气逼人的脸上,公孙英第一次从那张清冷的脸上看到了人性和悲悯。
萧业继续道:“方今内乱外战初平,吾不忍再燃战火。然,为天下万民社稷计,唯有仁君方能厚泽于民。
吾再三告诫自身,慎战,少战。为今之计,若能得公孙将军助力,吾等便可力劝横州李随,或能不动干戈越过天门关!
吾妻姮儿,为大义——”
“好了,别说了!”公孙英猛地放下了毫笔。
萧业的目光终于转到了她的脸上,淡淡道:“我还没说完。”
应谌则猝然转身,走到跟前,青筋虬结的老手颤抖着指着书信道:“对,再加两句——若非忠臣枉死,社稷堪忧,吾岂白头而反,老躯为佞!”
一时间,应谌义愤填膺的沧桑眼睛和萧业暗藏锋锐的清寒黑眸都盯着公孙英。
公孙英打量了二人一眼,忽而扬起了嘴角,“都看我做什么?我公孙英虽无军职,亦不似二位位高权重,但剑上挑的也是社稷!要做便做女将军!”
应谌惊讶的看看萧业,又看看公孙英,“公孙姑娘不做武夫人了?”
公孙英转过头来看着萧业,英气的眼眸不似方才凛厉,“我公孙英可不会与人共侍一夫,便是再喜欢也不行!”
萧业莞尔,“多谢公孙姑娘手下留情,让萧某通过考验。”
“考验?所以——”
刚要欣慰抚须的老应谌再次瞪大了眼睛。
公孙英点点头,站起身来,“没错,就是考验!帝王多疑,当今陛下可以猜忌毒杀谈公,夺了崔峤的职,缴了赵敬、徐贲的兵权,将二人拘于眼皮子底下。
他日燕王得继大统,会不会也对劳苦功高的功臣下手?我公孙家一门刚正,不结党,不营私,今日可因一个‘义’字发兵,他日能否因一个‘义’字保全?
燕王有义无义,我不知道。但如果前来招揽的萧大人无一‘义’字,只会精于算计,以萧大人的足智多谋,他日我公孙家是否会如韩信一般‘成也萧何败也萧何’?”
迎着公孙英锐利尽显的目光,萧业郑重颔首,“公孙姑娘言之有理,萧某能找上公孙将军,便因这个‘义’字!”
公孙英脸上的锐利淡去,面容亲和了起来,笑道:“如今见萧大人是有义之人,连尊夫人也是义薄云天的女子,我公孙英信服!”
萧业郑重言道:“萧某今日在此立誓,他日公孙家若是无端见忌于上,萧某便做谈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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