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汉哆嗦着把纸片递过去。
文吏仔细看了看,又抬头打量了一下老汉,拿起毛笔在册子上记了几笔,然后对旁边负责发粮的士卒点点头:“一人,五斤,粟米。”
那士卒应了一声,拿起一个草编的小筐,走到麻袋旁,用木升子舀起满满的粟米,倒进筐里,又用手抹平升口,再舀了半升添上,直到筐沿冒了尖。然后他拎着沉甸甸的筐子,走到老汉面前,递了过去。
老汉呆住了,似乎不敢相信眼前这筐粮食真的属于自己。他伸出枯瘦如柴的手,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筐沿,又猛地缩回来,看向那文吏和士兵。
“拿着啊,老人家。”发粮的士兵年纪不大,脸上还带着点稚气,语气却尽量放得平和,“后面还有人等着呢。”
老汉这才如梦初醒,一把接过筐子,紧紧抱在怀里,那沉甸甸的触感让他差点一个踉跄。
他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水光,嘴里喃喃着:“谢……谢谢军爷……谢谢……”然后像是怕人反悔似的,抱着粮食,低着头,脚步踉跄却又飞快地挤出了人群,往家的方向跑去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他的背影,直到消失在小巷尽头。
绳子圈外,死一般的寂静被打破了。
“真的发了!”
“五斤!满满一筐!”
“那老汉我认得,城西的刘瘫子,家里就他一个,穷得响叮当!”
“还看啥?回家拿户籍去啊!”
……
人群“轰”地一声骚动起来。
起初是几个人跑开,接着是几十个,上百个。人们呼喊着,推挤着,回家去取能证明身份的东西。常平仓外迅速排起了长龙,弯弯曲曲,一眼望不到头。哭声、笑声、催促声、孩子的叫嚷声混成一片。
维持秩序的士兵立刻紧张起来,大声呼喝着:“排队!都排队!不许挤!挤乱了今天谁都别领!”
长矛杆子横起来,将过于激动往前涌的人潮稍稍挡回去一些。
场面有些混乱,但却是一种充满了生机的、近乎狂欢的混乱。
城墙之上,梁靖披着大氅,静静地看着常平仓前喧嚣的人潮。他身旁站着范成义,只是神态间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。
“人心似铁,官法如炉。”梁靖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被风送进范成义耳中,“但有时候,一筐实实在在的粮食,比什么王法纲常都管用。”
范成义躬身道:“将军明鉴。百姓所求,不过一口安稳饭吃,一间避寒屋住。”
梁靖转过头,看着范成义:“范将军,这次开仓,仓中存粮比预计的要多出三成,才能按每人五斤发放。这多出来的部分,得感谢你捐出的范家存粮。否则,一人能领到三斤顶天了。”
范成义连忙道:“梁将军言重了,范家那些粮食……本也是取自常乐四乡的田租。如今不过是还之于民,是在下……是在下应当做的。”
他说得诚恳,心中也确实松了一大口气。
捐献家粮,既是对新主子的投名状,也是为过去身为地方豪强盘剥百姓的一种弥补和切割。这个举动,看来上头是认可的。
梁靖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,不再继续这个话题,转而道:“今早接到安靖转来的命令。你部愿继续从军的一千三百余人,已正式编入鹰扬军序列。同时,组建鹰扬军常乐守备军,暂定编制五千人,负责常乐城及周边要地防务。”
范成义心猛地一跳,凝神听着。
梁靖看着他:“守备将军一职,由你暂领。”
范成义一愣,脱口而出:“我?留守常乐?”
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。按照常理,降将即便任用,也通常会调离原籍,以防其利用旧有关系坐大。
常乐是范家根基所在,让他留守,意味着极大的信任,或者说,是一种带有风险的试探。
梁靖似乎看出他的疑虑,解释道:“按制,文武官员确应回避本籍。但眼下是非常时期,常乐新下,民心未定,周边还有零星西夏溃兵和团练需要清剿安抚。你对本地情势熟悉,由你暂理守备,利于稳定局面。中枢和李章将军、陈漆将军都是这个意思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平缓却带着分量,“待西夏大局一定,自然会另有任用。范将军,这段时日,常乐就交给你了。”
范成义心中念头急转。
信任?或许是。但更可能的是,鹰扬军眼下四处用兵,实在抽不出更多得力人手来接管常乐这样的新占城池,用他这个熟悉情况的降将,是最快稳定局面的办法。
同时,将他放在这个位置上,也未尝不是一种置于眼皮底下的管控。
但这已经比他预想的最好情况还要好了。
一个正式的鹰扬军编制,一个实权的守备将军职位(虽是从四品,远低于他原来在西夏的正三品指挥使),这意味着他和他手下那些弟兄,真正有了着落,不再是需要时刻提防的降兵,而是新朝的王师一部分。
有了这个身份,他范成义,还有范家,才算真正在即将到来的新天地里,踩下了一只有分量的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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