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,挺直腰背,抱拳肃然道:“末将领命!必竭尽所能,守土安民,不负将军与中枢重托!”
梁靖点点头,目光重新投向下方依旧热闹的领粮人群。“先去忙吧。知州未到任前,安置流民,整编部队,清查府库,安抚地方豪强还需要你来承头。千头万绪,若有难处,随时来报。”
“是!”范成义再次行礼,转身走下城墙。
脚步踩在台阶上,发出坚实的声响。
城下的喧嚣声扑面而来,那是饥饿得到缓解的百姓发出的声音,也是一种新的秩序正在破土而出的嘈杂。
他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,感觉胸膛间那股自献城以来就一直隐隐绷着的弦,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些。
接下来的几天,常乐城如同一个从冬眠中逐渐苏醒的巨人,缓慢而切实地改变着。
城防由范成义新整编的守备军接手,结合部分鹰扬军老兵作为骨干,日夜巡视,清理战争痕迹,修复破损的垛口。
街道上,巡逻的士兵多了,但军纪显然比原来的西夏兵严明许多,至少当街勒索、欺压小贩的事情几乎绝迹。
开仓放粮持续了三天。
领到粮食的百姓脸上多了些活气,见面打招呼时,话题也渐渐从“领了粮没”转向了“听说城东工坊在招工,管一顿饭呢”或者“衙门贴了告示,说明年春耕的种子可以赊借”。
而在同时,黄荆城外的刘家堡寨内。
刘德荣正在与他爹刘文昌争执中。
“爹!”他声音拔高了几分,指着刘文昌手里那份《告西夏军民令》,“您看看!您仔细看看这上头,都是谁的名字!”
刘文昌抬眼看他。
刘德荣激动得脸都有些发红,手指几乎要点到纸上:“洛天术,那是监察司主官!周兴礼,那是大行人司,管着礼制外交!田进,现在是东路军主将,但也是指挥司右使!陈漆,那是指挥司军法使,军法如山的人物!李章,那是灭了西南陈军的北境防御使!秦昌是西南经略使!”
他一口气说完,胸膛起伏:“爹,这不是随便哪个将军发的军令!这是鹰扬军中枢小半套班子联名具的文!监察、外交、指挥、军法、地方经略……全齐了!这是什么分量?这是鹰扬朝廷的意思!是要存档入史的意思!”
刘文昌的手指在文书边缘轻轻摩挲,没说话。
“他们敢这么联名发文,敢白纸黑字写‘保尔合法田宅家业’,”刘德荣往前又踏了一步,声音压低了,却更急切,“爹,这些人不是山贼流寇,是坐江山的!他们要脸!今天发了文,明天就翻脸不认账,以后谁还信他们?谁还降他们?中枢那些大臣,难道都不要前程、不要身后名了?”
暖阁内炭火噼啪,爆出一点火星。
刘文昌终于动了动,他把文书放下,端起已经半凉的茶,慢慢喝了一口。茶汤苦涩,让他皱了皱眉。
“德荣,”他放下茶杯,声音平缓,“你说得都对。”
刘德荣眼睛一亮。
“可是,”刘文昌话锋一转,“你有没有想过,为什么是‘合法’田宅家业?”
“这……”
“为什么不是‘现有’田宅家业?为什么不是‘全部’田宅家业?”刘文昌看着他,眼神深不见底,“这两个字,就是后门,就是活扣。合法不合法,谁说了算?怎么算?是按西夏的律法算,还是按鹰扬的新法算?是按前朝的地契算,还是按去年新‘买’的地算?”
刘德荣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还有,”刘文昌继续,“私兵尽散,不得复蓄。散了之后呢?咱们刘家,靠什么立足?靠那点田地租子?靠那几个铺面?没了兵,咱们就是肥羊。今天鹰扬军不动你,明天呢?后天呢?地方官府呢?那些以前被咱们压着的泥腿子呢?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被雪覆盖的庭院:“乱世之中,有兵才有话语权。这个道理,你该懂。”
“我懂!”刘德荣急道,“可爹,现在不是咱们选!是鹰扬军兵临城下!咱们先投了,保下根基,以后的事以后再说!”
他喘了口气,声音缓下来,带着恳求:“爹,您常跟我说,刘家能存续百年,靠的是‘不急,不冒头’。可现在是什么时候?是变天的时候!不急,机会就没了;不冒头……等别人冒了头,占了先机,咱们连汤都喝不上!”
刘文昌背对着他,肩膀似乎微微塌了一点。
雪光映在他脸上,明暗不定。
良久,他才开口,声音有些飘忽:“那怎么投,就带着金银细软直接去鹰扬军大营?”
刘德荣一愣,沉思后道:“爹,黄荆城的董伯父最近没有给您通过气?”
“没有。”刘文昌转过身,脸上没什么表情,“可能是现在这时间敏感。”
刘德荣正色道:“爹,要是能拉着董伯父一起,我们两家一起投了,您觉得如何?”
刘文昌眉头拧起,像两条僵硬的蚕:“拉上董绍?就怕他不同意,反倒泄露了咱们的心思,画虎不成反类犬,凭空惹来祸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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