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五十分,边界之地的街道还沉在灰蓝色的暗影里。
艾琳推开面包店的门,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,这条街上所有的店铺都还关着,只有她的灯亮了。
她习惯了这个时间醒来,习惯了一个人面对那些面粉和水,习惯了在太阳出来之前把第一炉面包送进烤箱。
但今天不一样。
她蹲在面粉桶前,用木勺舀出第一瓢面粉的时候,觉得不对,面粉的颜色太暗了,不是那种干净的乳白,而是带着一种灰蒙蒙的、像铁锈一样的颜色。
她把面粉倒在案板上,用手指捻了捻,有颗粒,硬硬的,冷冷的,不是面粉该有的触感。
她又舀了一瓢,还是一样。
艾琳站起来,走到面粉桶前,把手伸进去,一直伸到底,她的手指碰到了一些坚硬的东西,像碎石子,又像——铁屑。
她把那些东西捞出来,摊在案板上,一小撮灰色的粉末,在灯光下闪着暗淡的金属光泽。
铁屑。
有人把铁屑掺进了她的面粉里。
艾琳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铁屑,她的围裙上沾着面粉,她的手上还沾着那些灰色的粉末,她应该愤怒,应该害怕,应该去找守门人,应该去边界委员会报告,但她什么都没做,她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铁屑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把那桶面粉搬到后门,倒在花园里,白色的面粉洒在泥土上,像一层薄薄的雪,那些铁屑混在面粉里,在晨光中闪着暗淡的光。
她回到厨房,换了另一桶面粉,这一桶是干净的,她开始揉面,加水,加盐,加酵母,她的手在面团里揉着,揉着,揉得很用力,面团在她的手掌下渐渐变得光滑,变得柔软,变得有生命。
她没有哭,程序不会哭。
但她的手在抖。
五点三十分,奥丁从长椅上醒来。
他已经在那个长椅上坐了一年——不,在矩阵的时间里,是三十一年。
他记不清了,时间对他来说没有意义。
他见过六次崩溃,五次重建,无数次的日出和日落,矩阵的日出和现实世界的日出不一样,这里的太阳不会刺眼,只会让天空从灰白变成淡金,然后再慢慢变回灰白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苹果,咬了一口,苹果很甜,和他昨天吃的那个一样甜,和他三十一年前吃的第一个苹果一样甜。
程序不会饿,但他喜欢吃东西,喜欢那种咀嚼的感觉,喜欢那种味道在嘴里散开的感觉,喜欢那种“我是活着的”的感觉。
街道上开始有人了,一个程序推着推车经过,车上装着刚摘的蔬菜,两个人类从通道那边走过来,背着包,手里拿着地图,像是游客。
一个孩子——不知道是程序还是人类——从巷子里跑出来,追着一只猫。
一切都看起来很正常,正常得像任何一个普通的日子。
但奥丁知道不正常,他活了太久,见过太多次“看起来正常”之后的崩溃,每一次崩溃之前,都是这样的。
人们走路,说话,吃东西,笑,吵架,和好,然后再吵架,然后突然有一天,一切都没了。
他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,从口袋里掏出棋盘,摆在膝盖上,黑子白子,整整齐齐,他在等人来下棋,但他知道,今天不会有人来,不是因为他输了,不是因为没人想下棋,是因为人们在害怕,害怕走出门,害怕和人说话,害怕和昨天一样。
他拿起一颗白子,放在棋盘中央,然后又拿起来,放回原处,又拿起来,又放回去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下什么棋,也许只是在等。
七点整,严飞从酒店床上醒来。
他的身体在抗议,每一块肌肉都在疼,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吱呀的声音,像那扇面包店的门。
他今年四十二岁,但身体像七十岁,莱昂说他可能还有两年,两年,七百三十天,够吗?他不知道。
他坐起来,看着窗外,香港的天际线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初升的阳光。
这个城市和他十四年前离开的时候不一样了,更多的楼,更多的人,更多的广告牌,但空气还是一样的潮湿,一样的闷热,一样的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他拿起手机,三百多条未读消息,新闻推送,邮件,边界委员会的会议通知,铁锤的直播预告,联合国秘书长的声明,林恩的技术报告,凯瑟琳的三条消息。
他先看了凯瑟琳的消息。
第一条:“今天边界之地很平静,艾琳的面包店开门了,奥丁在长椅上坐着,守门人在通道出口,一切正常。”
第二条:“但有人在艾琳的面粉里放了铁屑,她没说,我看到了,花园里的面粉还没清理。”
第三条:“严飞,我害怕。”
严飞看着那三个字,看了很久,凯瑟琳从不说“害怕”,她经历过第一版矩阵的崩溃,经历过现实世界的追杀,经历过母亲的死亡,经历过通道的关闭和重开,她从来不说害怕。
他打了几个字,删掉,又打,又删,最后只写了四个字:“我明天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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