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咔。”
井盖松动了。
姬红叶继续用力,井盖被缓缓推开一道缝。新鲜空气涌进来,带着雨后泥土的味道。
“开了。”她低声说,正要继续推——
“等等!”武池突然叫道,“外面……外面会不会有埋伏?”
姬红叶动作一顿。
刘小利想了想:“武池,你先出去看看。”
“我?!”武池指着自己鼻子,“为什么是我?!”
“因为你最没用。”刘小利实话实说,“真有埋伏,你死了损失最小。”
武池:“……”
虽然很伤人,但好像……有点道理?
他哭丧着脸,在姬红叶的帮助下爬上井口,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。
月光下,这是一条僻静的后巷,堆满垃圾箱,一个人都没有。
“安全。”武池松了口气,正要爬出去——
“咔嚓。”
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。
武池浑身一僵,缓缓低头——自己腰间,不知何时挂上了一个……捕兽夹?
“啊啊啊啊啊——!!!”
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。
刘小利和姬红叶脸色一变,同时跃出井口!
月光下,武池正抱着腿在地上打滚,一个生锈的捕兽夹死死咬在他小腿上,鲜血直流。
“救、救命……”武池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姬红叶蹲下身,检查捕兽夹:“旧的,锈了,应该是附近的流浪汉设的陷阱。”
她双手抓住夹子两端,用力一掰——“咔嚓”,夹子松开了。
武池哭得更大声了:“我的腿……会不会瘸啊……我还没娶媳妇呢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姬红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些药粉撒在伤口上,“皮外伤,死不了。”
药粉止血效果极好,血很快止住了。武池抽抽搭搭地看着姬红叶,眼神复杂:“姬大人……您、您为什么救我?”
姬红叶没回答,只是站起身,警惕地环顾四周。
刘小利把武池扶起来:“能走吗?”
“能……就是疼……”武池一瘸一拐,忽然想起什么,“对了,小利哥,你们要去哪儿?”
“躲起来。”刘小利说,“臧本下介在搜我们。”
武池眼神闪烁了几下,压低声音:“我知道一个地方……堂兄绝对想不到。”
“哪儿?”
“我相好的家。”武池嘿嘿笑,“她是个寡妇,开豆腐店的,就住在前街。堂兄那种人,绝对不会想到我会把女人藏在这种地方。”
刘小利和姬红叶对视一眼。
“安全吗?”姬红叶问。
“绝对安全!”武池拍胸脯,“那娘们可疼我了,我说什么她都听。”
刘小利沉吟片刻,点头:“带路。”
三人趁着夜色,悄悄摸向前街。
武池果然没吹牛——豆腐店就在一条小巷深处,门脸很小,门口挂着“张记豆腐”的牌子。此刻店门关着,但后院的窗户透出微弱的灯光。
武池熟门熟路地摸到后门,三长两短地敲门。
片刻后,门开了。一个三十来岁、颇有风韵的女人探出头,看到武池,先是一喜,随即看到他腿上的伤,脸色变了:“武池?你这是……”
“先进去再说。”武池挤进门。
女人把三人让进屋,立刻关上门,插上门栓。屋里很简陋,但收拾得干净,飘着淡淡的豆香味。
“这是我相好,张寡妇。”武池介绍,“阿张,这两位是我朋友,暂时在这儿躲躲。”
张寡妇看了看刘小利和姬红叶,眼神警惕,但没多问,只是点点头:“楼上有个小阁楼,平时放杂物的,你们可以待那儿。”
“谢了。”刘小利说。
张寡妇拿来干净的布和热水,给武池重新包扎伤口。武池疼得龇牙咧嘴,却还不忘贫嘴:“阿张,你对我真好……等我发达了,一定娶你……”
“少来。”张寡妇白了他一眼,但手上动作更轻了。
阁楼很小,只够放一张窄床。刘小利和姬红叶坐在床上,听着楼下武池和张寡妇的低声说话。
窗外,租界的夜色依旧深沉。
远处偶尔传来枪声和狗吠。
“你说,”姬红叶忽然低声问,“武池为什么要帮我们?”
刘小利沉默了一会儿:“也许……他也厌倦了。”
“厌倦什么?”
“厌倦当一条狗。”刘小利轻声说,“臧本下介的狗,日本军部的狗,战争的狗。”
姬红叶看向刘小利,月光从窗缝漏进来,照在她脸上:“对!你不是说过吗?人,得站着活。”
刘小利笑了。
他靠着墙壁,忽然觉得累——不是身体的累,是心里紧绷的弦突然松下来的那种累。
“红叶,”他轻声说,“等这一切结束了,你想去哪儿?”
姬红叶怔了怔。
这个问题,她从来没想过。从父母死后,她活着的目的就是复仇,就是活下去。未来?太奢侈了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如实说。
“我想回桐山二中。”刘小利闭上眼睛,像是在回忆,“坐在教室里,听老师讲课。下课了去打球,跟陈树他们抢食堂的肉包子。晚上翻墙出去吃夜宵……”
他顿了顿,笑了:“虽然那时候也总被李鹿欺负,但至少……不用这么打打杀杀,不用看着人死。”
姬红叶没说话。
她看着身边这个少年——脸上还带着稚气,却已经经历了太多生死。他的手上有茧,有伤疤,有洗不掉的血污。
可他的眼睛,还是亮的。
像暗夜里,唯一的光。
“刘小利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”姬红叶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,“战争结束了,我还活着……你能不能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
但刘小利懂了。
他睁开眼,看着她。
月光下,少女的脸苍白却美丽,眼神里有他从没见过的柔软。
“能。”他说,声音很坚定,“不管你去哪儿,我都跟着。”
姬红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却像春风拂过冰面,有什么东西,悄然融化了。
楼下传来武池的鼾声,和张寡妇轻声的埋怨。
窗外,夜色正浓。
但在这个狭窄破旧的小阁楼里,两个伤痕累累的少年少女,第一次,看到了模糊却真实的——
未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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