浴室的水声哗哗作响。
李东阳和臧本下介坐在书房里,隔着一扇虚掩的门,能隐约听见水声。但这水声正好成了他们谈话的背景音,掩盖了书房门缝外,那个赤脚踩在地毯上、屏住呼吸的偷听者。
“李兄,”臧本下介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上好的龙井,眼神探究,“我冒昧问一句——李鹿,他毕竟是你亲生儿子。血脉相连,怎么我总觉得……你对他,有种说不出的嫌弃?”
这话问得直白,甚至有些失礼。
但臧本下介不在乎。他在1938年见惯了生死,见惯了父子反目、兄弟相残,李东阳这种近乎冷酷的“嫌弃”,在他眼里不算什么。他只是好奇原因。
李东阳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靠在真皮椅背上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,目光落在书桌一角——那里摆着一个相框,里面是他年轻时和妻子的合影。照片上的女人温婉美丽,笑容灿烂。
“臧本,”李东阳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你不懂。”
“愿闻其详。”
“孩子确实是父母生的,血肉相连,这没错。”李东阳缓缓道,“可当这个孩子……是个残次品时,那种感觉……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:
“不是恨,也不是不爱。是……一种深入骨髓的失望。你看着这个本该延续你血脉、继承你一切的人,却从出生起就带着无法弥补的缺陷。那种感觉,就像你倾尽心血设计了一件完美艺术品,最后烧出来的却是个歪瓜裂枣。”
臧本下介挑眉:“所以你是把他当作品,而不是儿子?”
“有区别吗?”李东阳反问,“对我来说,人生就是一件需要精心设计的作品。事业、家庭、名声……每一环都必须完美。可李鹿,他从一开始就成了这件作品上,永远无法修复的裂痕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:
“你知道这些年我怎么过来的吗?每一次家长会,别人家的孩子上台领奖,我儿子躲在角落;每一次生意场上的应酬,别人炫耀自家孩子考了名校、拿了奖杯,我只能含糊其辞;甚至连最基本的——带他出去见人,我都得提前打点好,防止他说错话、做错事,防止他那该死的‘病’突然发作。”
李东阳的手指收紧,指节泛白:
“我不是没努力过。我找最好的医生,用最贵的药,送他去最好的学校,请最贵的家教。可有些东西,就像烂在根上的疮,治不好,遮不住。”
他抬头看向臧本下介,眼神里有种近乎偏执的光:
“所以你说我找‘完美世界’是因为儿子太残缺?不,不完全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因为我受够了。”李东阳一字一顿,“受够了这种每天醒来都要面对‘不完美’的生活。受够了明明可以拥有一切,却被一个‘瑕疵’拖累的人生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臧本下介:
“我看着乔伊、陈树、刘小利那些孩子……阳光,开朗,敢拼敢闯。就算家境普通,就算没有权势背景,可他们活得真实,活得有劲。而我儿子呢?除了会仗着我的势欺软怕硬,除了会为了一点面子闹出笑话,他还会什么?”
“所以你让李鹿去追乔伊,甚至去1938年也要缠着她,”臧本下介恍然大悟,“不是为了爱情,是为了……‘补全’?”
“对。”李东阳毫不掩饰,“乔伊聪明,冷静,有担当。如果李鹿能娶到她,至少在外人眼里,他能有个‘体面’的妻子,能稍微掩盖一下他那身毛病。哪怕是用骗的,用坑的,只要能绑住一个像样的,我就算对得起自己了!”
书房里安静了几秒。
只有浴室隐约的水声,和窗外遥远的车流声。
臧本下介缓缓放下茶杯:“李兄,你这想法……有用吗?”
“有用吗?”李东阳笑了,那笑声干涩,“我不知道。但总得试试。反正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却字字清晰:
“反正他都是个废物了,废物利用,也算没白生他一场。”
这句话,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。
不仅刺穿了书房的门。
也刺穿了门外,那个赤脚站在黑暗中、浑身湿透、却一动不敢动的人。
李鹿。
他根本没在洗澡。
水龙头开着,制造出哗哗的水声。而他,早就悄无声息地溜出浴室,贴在书房门外,像条狗一样偷听。
他听到了每一个字。
每一句“残次品”。
每一句“歪瓜裂枣”。
每一句“烂在根上的疮”。
还有最后那句——
“反正他都是个废物了,废物利用,也算没白生他一场。”
废物。
利用。
没白生。
李鹿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。
痒意又来了,从心脏深处爬出来,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。可这一次,痒里混着一种更深、更钝的痛——不是皮肤,是心里什么地方,被硬生生剜掉了一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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