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晚风携着几分余暖,卷过柳府青砖黛瓦,将白日殿试宫门前的喧嚣都吹得淡了。
柳致远与周晁披着月色踏入家门,一路无话。
白日里集英殿上的肃穆威压,直到跨进熟悉的院门,才算稍稍松了几分。
厅中早已摆好了家常晚膳,瓷碗青瓷碟盛着时鲜小菜,热气袅袅缠上檐下悬着的素纱灯。
吴幼兰和柳闻莺立正厅廊下,看见走进府中的二人,再也忍耐不住上前。
白日里后面一天都没有再收到父亲的消息,柳闻莺和吴幼兰早就着急的不行,如今见着柳致远安然归来,众人这才齐齐松了口气。
待所有人落座,吴幼兰吩咐下人尽数退下,厅门轻掩,隔绝了外间动静。
见此,周晁率先松了口气,紧接着他的话匣子一掀便再也收不住。
“嫂子,莺莺丫头,我和你们说今日殿上的阵仗,可真是惊心动魄!”
周晁拿起筷子却没动,只顾着说话,眉眼俱是鲜活,仿佛白日的光景仿佛就在眼前,“官家端坐龙椅之上,百官侍立两侧,殿中静得落针可闻,执笔落纸都不敢重了半分!”
他说得绘声绘色,连龙椅旁香炉里袅袅升起的烟缕、阶下侍卫的肃立姿态都细细道来。
吴幼兰听得屏息,瞥见眉眼倦怠的丈夫,亲自盛了碗汤给他。
一旁柳闻莺倒是听着周晁的描述睁圆了眼睛,时不时还发出低呼,十分的捧场。
周晁又喝了口汤润喉,凑近几分,声音压低了些道:“你们猜,官家今日出的什么题?”
柳闻莺:“什么题?”
“竟是关乎流言规制之论!”
这话一出,吴幼兰夹菜的手微微一顿,柳闻莺也倏然抬眼,母女二人四目相对,皆从对方眼中瞧出了然。
这流言真的不是指年初荣王暴毙的事?
周晁见二人这般神色,便知她们也猜到了。
于是他又往四周瞥了瞥,声音压得更沉:“官家这题一出,当时周围那些官员的的神色别提了!”
周晁仗着自己站的又靠后又偏僻,偷摸打量了不少名场面。
“今日这题,便是探人心、正朝纲的意思啊。”
柳致远也终于开口接了过来。
他说完,厅中静了一瞬,饭菜的热气缓缓飘着,周晁张了张口,可是对上柳致远那严肃神情就知道自己刚才的话有些过了。
见周晁不说话,柳致远这又继续慢条斯理地用着膳,神色淡然,仿佛刚才自己什么都没说。
可只有柳致远心底明白,其实从刚才回来到现在,他自己那点惦念半点未消。
集英殿上的光景历历在目,官家竟亲自起身,踱步至他案前,驻足良久,目光落在他以律法角度落笔的答卷上,那片刻的威压,纵使他强作镇定,指尖也微微凝了力道,如今他回想,也只觉得毛骨悚然。
与此同时,周晁也提起了这事。
“嫂子,我和你说,柳哥今日可真是好定力!”
周晁语气里满是钦佩,“我坐在殿角不起眼处,中途抬头思索时,恰巧见官家立在柳哥身后,目光落在他身上,那气场压得人大气不敢喘,我在一旁瞧着都替他捏把汗!”
柳闻莺闻言猛地一愣,一双杏眼倏然睁大,惊喜地转头看向柳致远,眼底亮得惊人。
官家亲自驻足看她爹爹答卷,这是多大的看重?
这般想来,爹爹此番殿试的名次,会不会比春闱的第十四名还要好些?
柳闻莺这么想,那股雀跃是怎么藏都藏不住,尽数写在了眉眼间。
柳致远闻言,搁下筷子,淡淡颔首,语气谦谨:
“皆是分内罢了,何来镇定一说?官家出题出人意料,众人皆是临场思忖,我亦不知自身答卷优劣,官家站我身后或许是瞧见我的不妥。”
说罢,柳致远又拿起筷子,神色依旧平和的吃饭,好似若自己的文章真有不妥也没事。
而另一边,苏府的夜色也添了几分郑重。
苏昀自宫中归来,便被苏照派人径直请去了前院书房。
书房内燃着凝神的沉香,苏照端坐案后,见他进来,便抬手示意他将殿试答卷誊写出来。
苏昀依言落笔,不多时便将文章写就,苏照接过细看,越看越是点头,眉宇间的赞许藏不住:“好,好!官家此番出题偏得厉害,流言规制需清舆情、顾朝局、顺民意,你这般年纪,能写得这般妥帖周正,已是难得。”
苏照顿了顿,语气添了几分期许,“春闱你得第二,此番殿试发挥如此,未必不能拔得头筹。
那春闱榜首的金言,年纪瞧着比你还要小些,官家临时变题,少年人阅历尚浅,要论思虑缜密,未必及你。”
苏昀垂眸立在案前,闻言却躬身谦道:“伯父过誉了,人外有人,天外有天。会试榜首金言暂且不论,第三名魏影,乃与我是同窗,才学卓然,此番殿试定有亮眼之处。”
他话到此处,喉间微顿,本想再提一句好友柳致远才学不俗,亦有独到见地,可抬眼望见苏照眼中满是对他独占鳌头的期许,到了嘴边的话,终究还是咽了回去,只默默垂首,不再多言……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