渟云手顿在那两只银毕戳子上方,越发分不清张太夫人是在问谁。
怪不怪的,她从来有口无心,当年谢府窗边,更是随性而答,这些年再未思量,一时之间,哪料得旧时只言片语,叫张太夫人记到如今。
渟云皱了皱眉,猜张太夫人多半是在问“张芷”。
莫不然当初张芷并不愿进宫,毕竟荣华富贵这东西,张府再是不复往日,宅中金银是不缺的,去了宫里,也没多少添头了。
若说是为着求个帝王恩宠一双人,俩年岁差了几十年,凭着张芷如何俗世春心萌动,她不能这个萌法。
渟云赶忙抓着了银毕子,一连串了三四块,一手托在下方一手举着往张太夫人面前送,含笑道:“她不怪你,张祖母。”
不管是问谁,反正道家不怪的。
张太夫人垂眼看了眼糕点,复看着渟云问,“你呢,你怪不怪祖母”。
渟云望着张太夫人,见她眼中浮红犹深,却并无浑浊,连方才茫然也不复存在,纵仍有疲色,难掩清明。
她肯定没失智,也没哀到自欺欺人,误把新人当旧人。
渟云手腕微抖,糕上果仁碎屑粘的不甚牢实,过往一样零星往下掉。
许是掉的多了,盯着那些微小碎末,眼前万物都变得眩晕样模糊不可琢磨。
渟云眼神略偏,想重新聚焦,却看到明黄袖口探出的那一串松明簌簌摇摇,似乎也要往下掉。
她看回张太夫人,身子慢慢往后回正,把这七八年光阴连同那几块糕点也收回碟子,依旧摆的整整齐齐。
道家扎髻也讲整齐,她忍不住去要去撩额前碎发耳边浮鬓,这些年谢府里头簪花戴锦,是要留几缕青丝随风才好看。
这会也没风,大抵是为着是张太夫人身子着想,窗前纱幔挂了好几层,消风又不遮光。
窗外夕色红的像火,这月余实旱,晒的京中晴朗与往年山上一般,碧空万里无云住。
“这....”渟云垂首呢喃半声,喉间哽咽许久才温声道:“这....这样啊。”
“这...这样...这样....”
是这样了,她早就想过,那年与谢祖母初见,谢老夫人,分明不喜欢自己的。
她始终没想出缘由,为什么,谢老夫人从来不供神佛,怎么会走到观子里面去的?
“这样...”
这样,渟云压着衣襟,掌腹烙在数团“孩儿面”间,直压的血肉泛红青筋兀起,唇齿反复,却始终只有“这样”二字。
我哪里像呢?
她眼角余光,仅能看见张太夫人手里那串青金串子,仿佛和人一样,也已年迈无力,陷坠在软榻之上。
“这样也....”渟云撑着想把话说完。
“我老了,”张太夫人蓦地打断,感慨道:“我老了。”
她竭力想甩那串子,手捏着的地方扬起,串尾却恍惚纹丝未动。
“我老了。”她讲了数声,索性偏脸倚往一旁,笑道:“我老的走不动了。
连个话都藏不住了,就怕过了今日没明天,老天爷不给我机会说了。
我要是和你那谢祖母一般年岁,我今儿....
我今儿不叫你坐这,我领着你,满园子转转去。
转个三天五天,给你吃些个玩些个,再与你说这话。
话...”张太夫人喘气连连,“话说不说的,不打紧了。
我是老了,换往年,往年我怎么说来着.....”
她想了许久,“往年的事,我记不大清了。”
渟云手掌稍松,笑道:“往年祖母教我,她越避免什么,你就必须让她落到那个境地,不得不遇到什么。
人倒霉了会像个无头苍蝇到处碰,要让它乖乖走,你就得掐着它翅膀吓唬,告诉她不走就再没别的。
现儿可好了,她路子还多着呢,才不肯听你的,尤其是这路子说出去难见人。”
这话是,好些年前,丘娘娘不许盈袖到谢府为客,为着那篮兰花果子....
渟云回忆,当时是问张太夫人,怎么才能让丘娘娘同意。
“那祖母,今天是想用什么吓唬我呢。”渟云松开手,还是寻常不惊不怒神色,一双菩萨眼,慈悲望向张太夫人。
“没了没了,那年我没说,这世上总有些人,吓不住....可是你?”张太夫人笑过数声,将那串珠子盘起拢在手里,叹气道:
“我怎么老成这样,吓不住人了。
你啊...你啊,我说当年,不是为我,不全是为我的。
你那时不晓得,你现儿个总晓得的,你....你那时候留不住的。
你再留,再留就只有童行姑子做,你...你做了童行,这辈子都不能还俗。
不然,你师傅哪能那么轻易就把你舍了呢。
人往好处走,咱们这....
你谢祖母那...你到宫里,”她越说喘气声越粗,越说情思越乱,又在“宫里”二字戛然而止,蓦地震惊看向渟云,恍惚方才,是真的混淆眼前新人旧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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