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月池畔，晨雾散尽。
山竹的尸身已被打捞上来，平放在池边一方青石台上。
她双目微阖，面容平静，并没有溺毙者常见的肿胀青紫，唯有湿透的黑发已经散乱，胡乱地贴在额际颊边，衬得脸色蜡白如纸。
仵作樊云得到消息后，立刻飞奔而来。
宫苑内部发生了命案，也是要咸阳皇宫的禁军来处理，他作为禁军中的仵作，自然是要赶过来的。
他的两名助手甲士跟在身旁，神情肃穆。
樊云单膝跪在石台边，小心地翻动尸身，查看背部，又托起手腕细看指甲——甲缝干净，未见挣扎时可能留下的泥污或皮屑。
尽管是仵作，但他身为男子，也不便细察婢女衣物下的情形，只是将宫装领口、袖口等处仔细检视了一遍。
正待查看裙裾下摆时，两名提着水桶扫帚的寺人已走近前来。
“樊仵作，此地需尽快清理，池水……也要更换的……”为首的寺人低声道。
“不可。”樊云起身挡在尸身前，“现场尚未查毕，池水、岸边一草一木皆可能存有线索，此刻清理，证据便毁了。”
“可这……尸身搁在此处，终究不好……”
“这事情必然还是要查一下的，此时可不能收拾。”樊云声调不高，“禁军应当来此护卫，至少三日之内不能动。”
“樊仵作，这里可是宫苑之内，陛下也会经过此地的。”寺人也很是为难，毕竟一具尸体放在这里，任谁看着也不舒服。
“不可动。”樊云已经站起了身，双手沾有水渍，“你若为难，我去找蒙将军先说一下。”
双方正僵持时，池畔小径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阿绾拎着裙裾快步而来，晨风拂起她鬓边碎发。
她先望向石台上那具已经悄无声息的尸身，心头一沉，随即才将目光转向争执的二人。
“阿绾？你怎么来了这里？”樊云很是诧异，“你不是在偏殿……”
“陛下刚下了旨，命我查清此事。”阿绾轻叹一声，从怀中取出那面小金牌，“这小牌子，又能派上用场了。”
樊云眼睛一亮：“哎……如此也好……咱们先说这事情，尸身与这秋月池都不要动，池畔百步之内要清场……”
“明白。”阿绾点了点头，转身面向那几名寺人，将金牌平举于掌中，“我乃尚发司荆阿绾，奉陛下特旨查验此案。请诸位暂退，稍后自有禁军接管此地。”
那几名寺人本是最末等的杂役，见御赐金牌如见君面，当即伏身应“喏”，匆匆退至远处廊下。
不多时，蒙挚遣白辰率一队禁军也赶了过来。
白辰特地挑了十余名体格魁梧、面色沉肃的甲士，他自己却眼眶泛红，眉心拧成了结，走到阿绾身边哑声问：“这……能查出眉目么？山竹怎么就死了？”
“总得先验过尸身才知。”阿绾将手拢在袖中，立于池畔。
池水映着渐高的天色，幽绿得不见底。
她看着樊云指挥助手用草席仔细裹起山竹的尸身——按宫规，无主或死因不明的尸身须暂置于西南侧的义庄。
阿绾忽然想起前些时日那位贵女魏华也曾停灵于此，心头又是一阵发沉。
这重重宫阙之内，锦绣之下不知掩着多少寒骨。
樊云走过来低声道：“尸身我先移送义庄。按照规制，需请奉常署的女医官来细验，毕竟……”他瞥了白辰一眼，未尽之言阿绾已懂。
山竹是白霄未过门的新妇，若由男子查验，于情于理皆是不妥。
“便依宫规行事。”阿绾点头，转而望向白辰，“你二哥……可知道了？”
“二哥昨日押送兵械往临潼去了，此刻应当还不知情。”白辰声音哽了哽，“山竹家中父母……也尚未去报。”
“先差人告知她父母吧。至于你二哥那边……”阿绾顿了顿，“暂且压一压，待案情稍明再说。”
晨风掠过池面，荡开细密涟漪。
宫规如铁，人情如丝，此刻皆缠在这具冰冷尸身之上，每一道程序、每一次传递，都可能牵动暗处的线。
阿绾望着那卷草席被稳稳抬起，心里竟然有了些惧怕——在这宫里，连死，都不是能自己做主的事。
询问那些寺人得知，今日天光初露时，负责洒扫清理秋月池的寺人们如往常一样，拿着清扫工具来到池边。
当时，池面上笼罩着一层灰白晨雾，一名寺人正用长杆捞取漂在池中的枯叶，竿头忽然触到一团沉重而绵软的东西。
借着渐亮的天光眯眼细看——水中浮着一角灰色衣料，随波缓缓翻动，下面隐约是人的轮廓。
那寺人浑身汗毛倒竖，踉跄后退两步，颤声呼喊起来。
附近巡值的禁军与往来仆役闻声聚拢过来，七八个人手忙脚乱地用竹竿、绳索折腾了近一刻钟，才将那具浸透池水的尸身拖至岸边青石板上。
众人围着那具已经没了气息的尸身，一时间也慌了。
看那衣裙，必定是宫中婢女。
有胆子大的寺人拨开了披散的黑发，又探了探鼻息和脖颈，看出竟然是甘泉宫秦王妃身边的婢女山竹，立时也惊讶的不成，赶紧就派人去报信了。
秋月池本非深潭。
当年引渭水暗河活水，在宫苑一隅凿出这方五十丈见圆的池塘，夏日植荷养萍，供陛下月夜临水小酌。
此时正值春末，池中残荷未发，只有些去岁枯梗参差立在水中。
这几日宫苑正预备换植新荷，池边堆着待移走的瓦缸、新土，更有十余名寺人连日在岸边修剪杂树、打捞淤积的枯枝败叶，石径上泥迹混杂，四处是纷乱的脚印与拖拽的痕迹。
阿绾在池畔来回走了数趟，目光扫过每一处石缝、每一丛未萌新芽的枯草。
可现场早已被无数双脚践踏得面目全非，即便曾有过什么痕迹，此刻也淹没在这片狼藉之中。
她最终停下脚步，对身后的白辰说道：“先留两人在此看守，池子与岸边一切维持原状，暂勿清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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