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绾的沐休日,清早依旧需入寝殿为始皇梳发。
今日陛下要预演迎灵大典的全程仪轨,事务繁杂,连空气都透着紧绷。
的确太过仓促了。
阿绾隐隐觉得,这般赶工般的筹备背后,似乎另有玄机。
从丞相李斯、内史腾乃至上卿蒙毅等人频频出入寝殿,面色凝重地低声禀报又匆匆离去的情状来看,绝非仅仅是为了迎灵那么简单。
但这等朝堂军政大事,绝非她一个小小梳头宫女能够知道的,她只需将心思放在眼前——先将掌中这头掺杂了银丝的发,梳理得一丝不乱才好。
今日她手下格外仔细。
始皇的发髻以玄玉长笄贯穿,高耸而紧实,每一道转折都利落分明,充分衬托出帝王昂藏威严的骨相。
只是……
“阿绾,”始皇望着铜镜中的自己,忽而轻叹,指尖拂过鬓边一缕格外显眼的白发,“朕这白发,是越发多了。”
“陛下为大秦江山、为天下万民夙夜操劳,殚精竭虑,生出华发,正是天赐的勋纹。”
阿绾回过神来,手下动作未停,声音轻快而真诚,“您看李相那白发,干黄如秋草,瞧着便觉辛劳过度。陛下您的却不同,银亮有光,更添威重气度,好看得紧呢。”
她说完自己先抿嘴笑了笑,这马屁拍得直白,倒有几分王贺说话的味道了。
始皇闻言,果然展颜,眼角漾开细细的笑纹,透过镜子瞧她:“你这丫头,可是因着今日沐休,嘴上抹了蜜?朕赏你些银钱如何?”
“为何又赏?”阿绾眨了眨眼,“上回赏的,才花了五金呢。”
“去白家做客,岂有空手之理?总要置办些得体的手信,这也是人情礼数。”始皇语气温和,竟真如一位寻常长辈般细细叮嘱。
“这个……小人备好了些。”阿绾心头微暖,笑容也更明亮了些,“陛下,您真好。”
“哦?”始皇略一偏头,作势要晃散那刚梳好的发髻。
阿绾吓得轻呼一声,慌忙伸出双手虚托,生怕那沉重的发冠真的滑落。
始皇只是逗她,见她这般紧张模样,眼底笑意更深,“朕如何就好了?”
“您总惦记着给小人赏钱,还教导小人待人接物的礼数,事事都想得周全……”阿绾掰着手指细数,末了抬眼,目光清澈,“就像……就像个爱操心的老父亲一样。”
“老父亲……”始皇唇边的笑意黯淡了一瞬,眼眸微垂,那深邃的瞳孔里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暗影,似有万千重负沉淀其中。
阿绾心头一跳,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了。
帝王家事,尤其是这般形容,的确是僭越了。
她连忙屏息,不敢再出声。
沉默只持续了一瞬。
始皇再抬眼时,已恢复了平静,只是那平静下仿佛藏着更深的疲惫。
他轻轻一叹,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听见:“这偌大咸阳宫……或许也只有你会这般觉得了。”
“王贺小公子也觉得您好呀!”阿绾急急补救,试图驱散那瞬间的低沉,“您给他衣食,还请刘大人为他精心诊治,虽然那药汤子……是真的太苦了些……他那蓝眼睛都变绿了~~”
“哈哈哈哈哈~~~”始皇被她这后半句大实话逗得朗声大笑起来,浑厚的笑声在空旷的寝殿内回荡,冲散了先前凝滞的气氛。
一旁侍立的寺人们面面相觑,连正捧着今日所用玄端朝服进门的赵高,也脚下一顿,惊异地抬眼,目光在阿绾脸上停留了片刻。
那朝服以玄色缯帛为底,织以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等十二章纹,庄重无比,象征着至高的皇权与责任。
“陛下许久……未曾如此开怀了。”赵高趋步上前,垂首低语,将手中朝服稳稳奉上。
“是啊。”始皇收敛了笑声,目光掠过赵高恭敬的姿态,又扫了一眼身边仍带着些许懵懂的阿绾,意有所指道,“赵高,日后教阿绾手艺时,也毋需太过严苛。待她……宽和些。”
“老奴……谨记。”赵高躬身应道,声音平稳无波无澜。
阿绾轻轻放下玉梳,知趣地退到一旁。
殿内熏香袅袅,窗外渐起的晨光映照着始皇身上那袭即将加身的、华丽而沉重的玄端朝服。
方才那片刻宛如寻常人家的温情对话,也早已经随朝服抖起消失在晨辉中。
待始皇起驾前往前殿议事,阿绾立刻手脚麻利地收拾好梳洗用具,悄步溜回了尚发司排房。
她约好了与矛胥、洪文、王贺及刘季等人在此汇合。
等人到齐,她便将早已备好的金饼仔细点数,分成两份,交给矛胥与洪文,吩咐道:“烦劳二位,咱们分头去南市采买。吃食要些实在的,烧鸡、炙肉、新蒸的饼饵都不妨多买些;再拣几匹颜色鲜亮、质地扎实的细麻或绢布,作登门礼才不算失仪。买妥后,咱们在白家巷口碰头。”
诸事安排得井井有条。
白辰早已在宫门外等候,见了她便连声道“不必破费”,阿绾却执意不肯,甚至抬出了始皇:“陛下亲口叮嘱的礼数,岂能马虎?更何况……”她拍了拍沉甸甸的钱袋,眉眼弯弯,“今日咱们人多,定要吃得尽兴才是!陛下又给了十金!我呀!真的特别有钱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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