彼时,王离年方二十六,已随父王翦南征北战多年,凭军功累迁至裨将军,正值意气风发、锐气难当的年纪。
六国既平,大将军王翦深谙“狡兔死,走狗烹”的古训,更是明白“功高震主”乃取祸之道。
所以主动请缨,远离朝堂中枢,常年镇守北疆,并将大部分家眷留于咸阳为质,只携独子王离于边塞军营,以示王家父子忠心无二,绝无拥兵自重之心。
始皇对此安排颇为嘉许,特敕造巍峨将军府于咸阳,恩宠有加。甚至连年都有封赏,若宫中有节庆之事,也会让王家女眷端坐上位,殊荣可见一斑。
然而,长年戍守苦寒边塞,终日与风沙刀剑为伴,于王离这般血气方刚的年轻将领而言,固然是建功立业之机,亦是某种难以言说的寂寥。
军中纪律森严,生活枯燥,除了操练、巡边、应对匈奴时不时的骚扰,几乎别无色彩。
一次小规模遭遇战后,王离率轻骑斥候追击溃散的匈奴游骑,归程时已近黄昏。
血色的残阳泼洒在无垠的戈壁上,将天地染成一片苍凉的赭红。
就在途经一处偏僻山坳时,他们意外发现了一支陷入困境的商队。
彼时,尽管边境军事对峙时有发生,但民间的商贸往来并未完全断绝。
胡汉杂处的边城,互市贸易、通婚融合实属寻常。
这支队伍便是典型的边贸商帮,货物中既有中原的布匹、漆器,也有草原的皮毛、奶酪。
他们因躲避白日里的战火误入此地,又遭突如其来的沙暴袭击,骆驼惊厥倒毙,货物散落,人员亦有伤亡,正困于绝境,进退维谷。
王离大胜而归,心情本就不错,见这商队老弱妇孺皆有,形容凄惶,不由动了恻隐之心。
他下令麾下士卒下马相助,将散落的重要货物缚于军马之上,准备带他们一程,送至最近的边城。
就在这忙乱之际,一声带着异域口音的惊呼传来:“兄长!我的腿——”
王离闻声望去,只见几名胡人正围着一匹倒毙的骆驼旁,搀扶着一名蜷缩在地的女子。
他迈步走近,士卒为他分开人群。
下一刻,仿佛有一支无形的箭矢,猝不及防地穿透了战甲与风尘,直中心脏。
一名年轻女子跌坐在沙尘里,长发凌乱,脸上也沾染了灰土,却丝毫未能掩盖那惊人的容颜。
她的肌肤在暮色中显得异常白皙,不同于中原女子的温婉秀美,五官深邃立体,眼眸竟似带着些许灰蓝的异域光泽,此刻因疼痛而蒙着一层水雾,长长的睫毛如受惊的蝶翼般颤抖。
尽管衣衫朴素,满面尘灰,但那一种混合着脆弱与坚韧、异域风情与清冷气质的美,瞬间攫住了王离的全部呼吸。
他身经百战,自诩心志如铁,此刻竟觉喉头发紧,半晌未能言语。
她的左小腿被倒下骆驼背负的沉重木箱砸伤,粗布裤腿已被鲜血浸透,在周遭昏黄的沙土与灰败的衣衫衬托下,那抹刺目的红,显得格外惊心。
王离甚至未经过思考,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。
他单膝跪地,毫不犹豫地“刺啦”一声,从自己内衬的干净衣襟上撕下长长一条布帛。
动作间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,却又在触碰到她小腿时,不由自主地放得极其轻柔。
他小心地将伤口上方扎紧止血,又就着一名士卒递来的水囊,为她冲洗掉伤口周围的沙砾。
整个过程,他紧抿着唇,眉头深锁,全部心神都凝聚在那道伤口上,比任何时候都要专注、慎重。
包扎完毕,他抬头,正对上她望过来的目光。
疼痛让她额角沁出冷汗,沾湿了几缕鬓发,贴在颊边,那灰蓝色的眼瞳中,除了痛楚,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惊异。
或许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属于草原女子的野性与倔强。
四目相对,不过一瞬。
王离猛地站起身,对副将快速交代了几句,随后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俯身,极其小心地将那受伤的女子打横抱起放到了自己的马上。
她的身体轻盈得超乎想象,带着一丝凉意,和淡淡的、不同于中原熏香的、仿佛来自遥远草原的气息。
“坐稳。”他低声道,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。
随即翻身上马,将她稳稳护在胸前,一扯缰绳,战马长嘶,撒开四蹄,竟是抛下了尚未完全整理好的队伍,单人独骑,朝着云中郡城的方向,在渐浓的暮色与尚未完全平息的晚风中,绝尘而去。
身后是戈壁长风,身前是温软在怀。
那颗惯于在战场上计算得失、铁血冷硬的心,于此刻擂鼓般跳动,更混杂着陌生的悸动、冲动的灼热,以及一种连他自己也未能明白的情愫,策马狂奔着。
他不知道她是谁,来自何方,只知道,从看见她的第一眼起,有些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
“王离将军带回一名异族女子。”
这消息如同掠过戈壁的风,悄无声息却又迅速地钻入了北疆大营的每个角落,自然也传到了主帅王翦耳中。
老将军当即召来儿子,鹰隼般的目光审视着他,沉声问道:“军中传闻,是怎么一回事?”
王离垂手立于帐中,神色如常,甚至带着几分坦荡:“回父亲,不过是前日巡边归来,顺道搭救了一支遇沙暴的商队。其中有一胡女受伤,军中医官已为其诊治。待其伤愈,自会打发离开,绝无他事。”
王翦捻须沉吟,见儿子答得干脆,面上也无甚异样,且那女子确于伤兵营中安置,有医官佐证,便未再深究,只告诫道:“非常之时,谨言慎行。莫要因些微末节,徒惹口舌是非。”
“儿子明白。”
然而,接下来的日子,王翦渐渐察觉出几分不寻常。
王离身为副将,本该常在营中理事,如今却时常不见踪影。
入夜后去其帐中寻人,十次倒有五六次扑空。
询问城门守将,皆言王将军并未出城。
王翦起初心想,或是边疆暂宁,年轻人耐不住营中枯寂,去城中酒肆消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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