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绾将目光从蒙挚身上收回,略显局促地瞥了始皇一眼。
见他面色虽比方才更沉,但幸好是因为酒意氤氲,眼中凌厉的锋芒似乎被晕散了几分。
她暗自定了定神,转向王离,提高声音道:
“王将军,小人斗胆,只问您一句——望您如实相告。”
“荆阿绾!我儿何在?!”王离又是一声暴喝,震得近在咫尺的蒙挚耳膜嗡鸣,不由加重了钳制的力道,厉声喝道:“王离!看清此处是何地,面前是何人!”
“我问我儿子下落,有何不对?!”王离竟也横眉回斥,虽被压制得难以动弹,目光却死死楔在阿绾脸上,若不是蒙挚钳制着他,下一刻怕是要揪着阿绾的衣领暴揍了。
阿绾也是心一横,直接问道:“王将军,王贺公子的生母云姬,究竟是何身份?您心中,想必是清楚的吧?……您自己也曾揣度过,王贺此番失踪,背后缘由究竟为何?”
“你此言何意?!”王离目眦欲裂。
“若非这其中有什么,何以多年来将他时刻带在身边,寸步不离?难道不是唯恐有人将他夺走?”阿绾非但未退,反而跪直了身子,背脊挺得笔直,声音更大了一些,“您此番提前秘密返京,特地将王贺送至陛下身侧,不也是料定宫中乃最安稳之处,可暂保无虞,您方能分身去处理老将军的后事么?”
见到王离因为她的提问,整个人都愣住了,阿绾深吸一口气,立刻再接再厉如竹筒倒豆子一般继续说道:“所以,云姬究竟是谁?或者说——她背后所代表的,是什么?此事,王翦老将军……是否也知晓?还有,咸阳城内,是不是有我们不知道的事情,而王将军知道?”
此刻,所有人的目光又都落在王离身上。
他脸上的神情变幻也真是精彩,从最初的暴怒赤红,到被戳中心事的青白交加,再到眼底无法掩饰的紧张闪烁,不过几个呼吸之间,竟已轮转数遍。
他嘴唇翕动,喉结滚动,却像被扼住了咽喉,未能吐出半个清晰的字音。
“王离,”始皇的声音自上首传来,“回答阿绾的问题,一个字不许遗漏。”
“陛下……”王离应声,嗓音干涩嘶哑,却依旧迟疑难言。
蒙挚见状,手上力道不减,将王离稳稳按跪于青石地面,沉声道:“王离将军,陛下有令。”
阿绾见王离仍不开口,竟扶着膝盖站了起来。
她走到一旁,拿起方才吉良绘制的雁门布防图,在众人面前徐徐展开。
羊皮质地很新,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她的指尖落在地图最北端那片标有匈奴记号的广袤区域。
“此事,小人原也不知。我不过一个尚发司的匠人罢了。”她竟然还开始自谦了,始皇又忍不住皱了皱眉。
“只是适才吉良公子绘制此图时,略略提及北方局势——最北面,是匈奴头曼单于的地盘。此人雄踞草原,多年来对我大秦北疆虎视眈眈,若非当年蒙恬大将军九原一战,将其逼退到阴山以北,边患不知还要增加多少。如今他年事渐高,其太子庸弱,倒是有一个名叫‘冒顿’的儿子,近年声名鹊起。此人骁勇狠戾,更兼机变诡诈,非寻常草原酋长可比。此番闪电突袭、夺我云中郡的,正是他麾下精锐狼骑。将军,是也不是?”
阿绾说起这个时候,竟然很是清晰明了,一旁的吉良眼中都有了些许赞许之意。
“你……究竟想说什么?”王离的脸色在烛光下却是暗了一层,紧咬的牙关使得腮边肌肉微微抽动。
“小人只是猜测啊,全是妄自揣度啊。”阿绾忽地转向始皇,特意补了一句,眼中却并无多少惧色,“陛下明鉴,若是猜错了,万勿怪罪啊。”
始皇听她此言,嘴角都忍不住撇了撇,未置可否,只是“哼”了一声,依然目光沉沉地看向王离。
阿绾也撇了嘴角,但已经转回身,看着王离继续说道:“你的那位夫人云姬,必与这冒顿有脱不开的干系。十五年前,将军为何纳了她,内情外人已经很难知晓。不过,如今看王贺小公子的样貌也也能揣测出一二,他的确相貌英俊,气度不凡,若再过几年,怕都是要迷倒众生,不知道有多少大姑娘小媳妇对他示好呢……”
不知道为何,阿绾说到此处时,始皇竟然轻咳了一声,拿起了酒樽想要喝一口。可刚刚他已经喝干了酒,如今竟然喝了一个寂寞,不由得又咳了一声。
阿绾此时却顾不上看他,而只是略微停顿,继续问王离:“其实,最令人惊讶的应该是王翦老将军,听说当年他见到这个孙子之后,便欣然认下,接到自己的身边悉心教养……所以,根据以上种种可以断定,这个云姬,绝非寻常胡女。”
王离的双眼陡然睁大,死死盯着阿绾。
此刻,他不再挣扎,只是跪在那里,身体竟似有些僵硬,先前汹涌的怒火被一种隐秘的惊惶所取代,紧紧攥起的拳头都有些发抖。
阿绾看着他,语速加快,如连珠箭般继续发问:“或许,起初将军您也不知云姬真实身份,待知情时,王贺已然降生,且您与她情份已深……然而,知晓真相后,您所想恐怕并非斩断关联,而是……竭力掌控。将她牢牢系于身边,令其心向大秦,是否便可借此,与匈奴那边,尤其是与那野心勃勃的冒顿之间,维持一种微妙的平衡?又或者说,可以让匈奴因顾及云姬,而对南侵之举有所迟疑?”
她看着王离骤然收缩的瞳孔,最终又大胆地说道:
“谁也没想到,云姬却忽然死了,您便将这维系平衡,或者说,也是是牵制对方的‘筹码’,全然转移到了王贺身上。牢牢看住他,既是为父之责,恐怕也是……为将之谋。有王贺在,匈奴那头,至少那冒顿,投鼠忌器之下,是否也会多一层顾忌?”
话音落下,小议事厅内一片死寂,唯有铜灯中灯花爆开的噼啪微声。
始皇的目光幽深,蒙挚紧扣王离的手掌稳如磐石,吉良拭血的袖摆停在半空,赵高与洪文垂首屏息。
所有的压力,所有的谜团,此刻都在等着王离揭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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