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啊,她是你的妻。”
阿绾点了点头,语气却平静得近乎淡漠,并未被那沉甸甸的情深所感染,反而忽然话锋一转,直接问道,“你的云姬,是何时亲口告知于你,她的兄长便是冒顿?当时,又发生了什么事情呢?”
所以,就在众人全都沉浸于王离那交织着家国、私情与愧疚的叙述中,心神为之牵动时,阿绾这突兀而冷静的一问,如冰水浇头,全都皱了眉。
王离一怔,下意识便要开口辩解时,阿绾却不容他喘息,又问道:“云姬临终前,拼力说出那句‘回家’——她是要回哪个‘家’?是回你王家,还是……回她匈奴兄长冒顿的穹庐王帐?”
她紧盯着王离骤然收缩的瞳孔,进一步逼问:“所以,王贺失踪,极有可能是被冒顿的人带走了,对么?你多年来将他时刻带在身边,严防死守,既因他是你的骨血,更深层的恐惧,是怕他被冒顿夺去!因为冒顿自己的子嗣——他所有的孩子,早已被他那位身为太子的兄长,头曼单于的嫡子,尽数屠戮殆尽了!”
“你!”王离如遭雷击,脸色瞬间惨白如纸,双目圆睁,仿佛白日见鬼,浑身僵硬得连指尖都无法动弹,喉咙里咯咯作响,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。
不仅是他,连始皇都蓦然转头看向阿绾,眼中闪过一丝惊异:“你如何得知此等匈奴内廷秘事?”
阿绾微微垂首,声音不高却丝毫不慌,甚至还略有一点点小傲娇:“小人的义父荆元岑,昔年也曾在北疆戍守,于云中郡的尚发司当值数年,后因战伤断腿,才来了咸阳城外禁军大营。尚发司这种地方,其实比市井酒肆更为嘈杂,三教九流,消息芜杂。将士们休沐时聚在一处,天南地北,无所不聊。莫说营中琐事,便是敌国那边……尤其是匈奴王庭出了这般惊天动地、血腥残忍的内斗变故,如何能不透出风声,传为边关谈资呢?”
她所言非虚。
云中郡尚发司更是边军后勤杂务汇集之地,人员往来频繁,消息最为灵通混杂。
草原上的风,总是最先吹到那里。
“这几年来,北疆局势相对平稳,与其说是边境无事,不如说是头曼单于被家中祸事缠得焦头烂额。”
阿绾继续道,言语间勾勒出了一幅极为残酷的草原权力斗争的画卷,甚至可能比始皇知道的都要多一些。
“他所立的太子,暴虐昏聩,只知享乐,于拓土开疆、慑服诸部毫无建树,令老单于失望又无奈,却因偏爱而一再纵容。而他的另一个儿子——冒顿,则如蛰伏的狼王,雄心勃勃,狠戾果决,对单于大位虎视眈眈。兄弟阋墙,渐成水火。”
她的声音压低了些:“小人的义父曾经说过,大约在六年前,太子一党为绝后患,竟趁夜派死士潜入冒顿营帐,纵火焚烧。那一把火,不仅烧毁了营帐,更将冒顿的妻子、他所有的儿女,尽数吞噬。事后,太子矢口否认,头曼单于竟也含糊其辞,未能严惩。自此,冒顿与父兄彻底决裂,率领忠心部众远徙北方苦寒之地,名义上另辟牧场,实则积蓄力量,磨砺爪牙。而太子,依旧在父汗的羽翼下醉生梦死。”
阿绾抬起眼,目光再次看向王离:“表面看,冒顿似乎远离了权力漩涡中心,可他当真甘心么?自己骨肉尽丧,血脉断绝,那么,将妹妹唯一的孩子——身上同样流淌着部分匈奴王族血液、又聪慧异常的王贺,夺到身边,视若己出,承其血脉与野心,是最直接、最合乎草原法则的选择,对不对?”
趁着王离还在想着说辞的时候,阿绾竟然又说出了一句更诛心的话:“更何况,四年前,云姬至死都未得王家正式名分,王贺公子……在世人眼中,终究只是你的外室留下的私生子。冒顿若要带走外甥,于草原规矩而言,甚至可能被视为接回流浪在外的自家血脉,名正言顺,哪怕是继承他的所有,都是理所当然的。”
字字句句,如重锤擂鼓,敲在每个人心上。
室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,只剩下铜灯中火焰不安的跃动,映照着王离惨无人色的脸,和始皇眼中深不见底的寒光。
草原上兄弟相残、父子相疑的惨剧,与咸阳宫室内的暗流,通过一个失踪的少年,诡异地联结在了一起。
“他是我的儿子!”王离像是要用尽全身力气,才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这么一句,声音嘶哑,仿佛这是他唯一能够说出来的事实。
“如此说来,你现在怀疑王贺是被冒顿的人带走了?至少,性命暂时无虞?”始皇将目光从王离身上移开,转向阿绾,沉声问道。
“是。”阿绾点头,思路清晰,“白辰、白霄连日搜城,并未发现王贺的踪迹。而自王翦大将军灵柩入城起,陛下便已下令封锁咸阳,各门严守,盘查极严。即便真是冒顿遣人潜入带走了王贺,此刻想将一个大活人送出城,更何况王贺那样貌一眼就能够被人认出来,所以这绝非易事。”
“嗯。”始皇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。
“既然可推断王贺暂无性命之忧,那么,眼下的要务,便须转回布防图失窃一案。”阿绾说着,再次将吉良绘制的那幅雁门布防图在众人面前徐徐展开,“王将军,倘若先前云中郡布防图当真是在陛下手中失窃,那么这一次,我们何妨……让这张新的雁门布防图,再‘丢’一次?”
“再丢一次?”王离一时未能领会,眉头紧锁。
阿绾抬眸,望向始皇。
始皇与她对视一眼,接过话头:“前日,朕已将布防图丢失的事情大致情形告知了阿绾。她也很是疑惑,如此巨幅密图,如何能从朕的眼皮底下不翼而飞。所以提议,不如将计就计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王离与蒙挚,“待你此次扶灵归葬事毕,便大张旗鼓,疾速返回雁门。对外可宣称,为雪云中郡失陷之耻,决意整军备战,与匈奴再决高下。届时,这张新制的雁门布防图,便会如常置于宫中机要之处……”
他话音微顿,室内的烛火似乎也随之凝滞。
阿绾又立刻接口道:“届时,我们只需静观,这张图……会不会再次落到匈奴手中。那藏在暗处,能接触到如此核心机密的‘手’,便再也无处遁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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