始皇与阿绾的声音在小议事厅中交替响起,一人起,一人承,将前夜反复推演敲定的计划条分缕析地道出。
话语间严丝合缝,逻辑清晰,仿佛是排练过一般,特别是那份无需眼神交汇便自然流转的默契,让这场关乎国本军机的对谈,透出一种近乎诡异的和谐与流畅。
王离的思绪仍深陷在痛楚迷障中,一时难以完全抽离。
而侍立一旁的赵高与洪文,却已听得心惊肉跳,不自觉地往后挪了半步,垂下的眼角余光里满是惊疑。
他们窥见的不只是一个小女子在妄议军国大事,更是陛下竟以九五之尊,为她的奇诡思路铺路搭桥,一唱一和间便将如此凶险的诱敌之策拍板定了下来。
这绝非儿戏,而是以一种近乎纵容的姿态,将自己的权利与信任交给了她。
蒙挚的目光也停留在阿绾的身上。
就在他暗自评估这计划的风险时,阿绾恰好抬眼,目光与他撞个正着。
蒙挚心头莫名一悸,不仅是因为她与始皇之间的默契,更是因为他忽然发现不过月余未见,这女子眉眼间的青涩又褪去几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悄然滋长的柔媚与灵秀。即便身着素净的宫装,跪坐在肃杀凝重的帝王与将军之间,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鲜活与慧黠,灼灼生辉,让人难以移目。
他按下心中那丝异样,依旧保持着跪姿,耳中听着王离再次向使唤确认行动每一个细节,也觉得阿绾这“以图为饵、静待窃影”的计策,大胆得近乎儿戏。
他甚至有些惊心的是始皇看向阿绾的眼光,眼底全是笑意。他何曾有过这样的情愫外露呢?
此刻,王离的目光已经转回到了阿绾身上,他犹豫片刻,终究还是问道:“你……究竟是如何猜到,云姬她……绝非寻常女子?”
阿绾看着他,没有丝毫扭捏,直接说了出来:“将军有所不知,小人自小是在明樾台长大的。在那里,看得最多的,便是各式各样的男子,用锦绣言辞、海誓山盟,来哄骗女子欢心。将军当年对云姬……想必也说过许多动听的话吧?”
“你胡言乱语!”王离立刻低吼出声,脖颈上青筋隐现,“我对云姬之心,天地可鉴,绝非虚情假意!”
“那她呢?”阿绾不退反进,那双清澈的眼睛仿佛能映出人心底最晦暗的角落,“她对将军,是全然的心甘情愿么?将军可曾细想过,她是草原上最耀眼的明珠,是匈奴王庭的血脉,为何偏偏要与您——一位注定与她族人为敌的大秦将军——厮守在一起?雁门简陋的家,当真抵得过草原上自由的风,和血脉相连的兄长相伴么?”
她还真是直接,几句话竟然令王离嘴唇翕动,一时语塞,方才那股急于辩白的气势,也全都泄了下去。
始皇自然是将这一切看在眼中,他轻咳了一声才缓缓开口:“情愫真伪,人心幽微,此刻暂非深究之时。当务之急,是依计而行。王离,你扶灵归葬后,即刻返北。声势务必要大,要让所有人——无论是朝中耳目,还是可能潜伏的魍魉——都确信你急于复仇雪耻,不惜在雁门与匈奴再启战端。朕会令赵高配合,营造宫中正为此战加紧筹备、机要文书频繁调阅的迹象。”
始皇略微倾身,自阿绾手中取过那卷羊皮舆图。
他指尖抚过皮面细致的纹路,略略用力揉捻了几下,仿佛在掂量其背后所承载的血火与阴谋。
“这张图,自会回到它‘该在’的地方。”他的声音沉缓极有力道,“王离,你要做的,是让北疆的风,刮得足够猛烈,足够真实。要令那藏在九地之下的影子相信,大秦的复仇之刃已然出鞘,逼得他……不得不再动一次。”
王离早已重新跪直,凝神屏息地聆听。
赵高、洪文与蒙挚也垂首跪好。
始皇的食指在案几上叩击,发出沉闷而规律的轻响,每一下都似敲在人心之上。“此次,只许成,不许败。不仅要斩断那只手,更要借着这只手,摸清云中郡沦陷的原因。”
“臣,领旨!纵肝脑涂地,亦不负陛下重托!”王离以额触地,声音斩钉截铁。
蒙挚随即抱拳:“陛下放心。宫中明暗两线的布控,臣会与郎官令周密布置。”
始皇微微颔首,随即却又摇了一下头:“宫中诸事,一切照常即可,过犹不及。蒙挚,你此番需随王离同返北疆。朕记得,早年间你亦曾随蒙恬在那边历练过?”
“陛下明鉴,臣确曾在北疆驻防数年。”蒙挚沉声应答。
“北疆如今内斗正酣。头曼老迈昏聩,太子暴虐无能,倒是那冒顿……像头蛰伏的狼。若能顺势推他一把,让他坐稳单于之位,再以王贺为牵制……”他顿了顿,嘴角竟牵起一丝弧度,“朕倒觉得,这比索要十个匈奴质子,或迎娶一位草原公主,更为划算。想必王翦老将军当年默许这段姻缘时,心头也未尝没有掠过类似的念头。只可惜……”
他未将“只可惜云姬早逝”说出口,但那份未尽之意已让王离的肩膀颤抖了一下,依旧伏地无言。
阿绾悄悄抬眸,飞快地瞥了始皇一眼,都忍不住腹诽起来:王贺如今生死未卜、下落不明,您倒已将他的前程乃至性命,都拨进了算计匈奴的棋盘里。这份帝王心术,当真是……物尽其用,冷彻骨髓。
始皇仿佛能洞悉她心中所思一般,目光扫来,忽然喝了她一声:“荆阿绾!”
“小人在。”阿绾心头一凛,立刻规规矩矩地跪好,眼观鼻,鼻观心。
“当务之急,仍是寻回王贺。人是在你手中丢的,便须由你寻回。”始皇的指节再次敲了敲案几,“朕只给你十日。十日后,王离与蒙挚需率部公开北返,届时咸阳城门洞开,禁严解除。若那时王贺仍在那些人手中,必会趁乱混出城去。一旦鱼入大海,再想寻踪,便难如登天。”
“喏!小人明白。”阿绾深深俯首。
始皇的视线最后落在一旁始终沉默的吉良身上:“吉良,你留于此地,继续仿制备用舆图。事成之前,暂居宫中,非诏不得外出,亦不可与任何人接触谈及此事。”他的话语意味深长,“你当知道分寸。”
这是在敲打。
谁都知道公子高与吉良颇为交好,时常相聚喝酒吃肉。如今事涉绝密,任何可能的泄露都需扼杀掉。
吉良立刻俯身应道:“喏。谨遵陛下旨意,绝不敢有丝毫懈怠妄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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