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行了,都先退下吧。”始皇挥了挥手,玄色袍袖在烛光中划过一道弧线,眉宇间都有了掩不住地倦意与烦闷,“朕先去静憩片刻,若有急事,直接找赵高即可。”
“喏。”
众人伏地恭送。
阿绾以为始皇会走大门,还悄悄往里侧挪了挪身子。结果,始皇却走的是他来时的那面绘有玄鸟凌云纹饰的漆面壁板。
因为阿绾挡住了他的路,他甚至还抬脚踢了踢阿绾的屁股,让她挪开一点。
阿绾忙不迭地滚到了一边去,始皇倒是嘴角上扬起来。
随后,他抬手在漆面壁板上的某个飞鸟身上按了一下,这板面竟无声地旋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,内里幽暗,仿佛直通宫殿深处。
始皇的身影一闪而入,赵高与洪文紧随其后,如同被黑暗吞没。
紧接着,那板面又稳稳合拢,严丝合缝,仿佛从未开启过一般。
小议事厅内空旷下来,只剩下铜灯兀自燃烧。
寂静只维持了短短一息。
王离“霍”地站起身,带倒了身后的漆凳也浑然不顾。
他两步跨到阿绾面前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了。
“现在陛下不在,”他的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,“你跟我说实话——我儿子,到底在哪?!他是怎么从你眼皮子底下不见的?!”
“王离将军。”蒙挚身形一动,已挡在阿绾身前,一手将她轻轻往后带了半步,“阿绾既然已经应承了此事,定然会竭尽全力。方才不是也分析过了,王贺很可能在冒顿的人手中,他们既有所图,便不会轻易伤他性命,是不是?”
“蒙挚,你让开!”王离此刻哪听得进这些,满心都是要找到儿子王贺。
阿绾因蒙挚挡在前面,一点都不着急,甚至还从蒙挚肩侧探出一点头来,望着王离,忽然又问出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:“王将军,当年……误杀云姬的那名刺客,事后可曾查明身份来历?”
王离被她问得一怔,想了一下才说道:“那刺客当场便被我父亲杀了……事后虽然彻查,却未发现同党……”
“我是问,那刺客本身,是什么人?查出来了么?”阿绾追问。
“此事由内史腾大人主办,详情需问他。我当时……”王离话音顿住,脸色瞬间又沉了下去,眼底翻起痛苦的血色。
不必他说,阿绾也能想象得出,当时骤失所爱,他恐怕早已心神俱裂,哪里还顾得上追查细节。
“我依稀记得,后来市井间有些传闻的。”一直安静跪坐在旁的吉良,此刻挪近了些,也悄然隔在了阿绾与王离之间,说道,“说那刺客的面相骨骼,不似中原人,倒有几分匈奴人的特征。当时全城搜查,动静不小……那日我与公子高在西市酒肆小酌……公子高饮得多了些,不慎冲撞了几位路过的乐师,还吐脏了其中一人的衣裳……后来可是赔了一两金才算了事。”
“赔钱?”阿绾略感诧异,公子高毕竟是皇子之尊,“不过是乐署的乐师而已,能有多要紧?”
“你是有所不知,”吉良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些许深宫之中的人才懂的微妙意味,“听说陛下近年来常受失眠之苦,需有人于寝殿外彻夜吹奏尺八或抚弄琴弦,音律需极轻柔绵长,方能助陛下入眠。那日被公子高冲撞的几位,正是轮值侍奉陛下安寝的乐师,可谓‘御前亲近之人’。公子高认得他们,自然不敢怠慢,立刻赔礼赔偿了。”
阿绾恍然点头。
类似这般以技艺近身侍奉的,百兽园中那位哑奴就是如此。
后来出了许多事情之后,也没有要了他的性命。就像这次“三皇子被恶虎咬死”的事情,最终也没有对哑奴有任何惩罚,关闭百兽园百日,反而减轻了很多哑奴的事情。
这些始皇身边最亲近的人,不能随意打听。
阿绾自知分寸,不敢也不愿再多探听,生怕一言不慎,那位神出鬼没的陛下又从哪面墙后转出来,那可真是吓死人了。
因有蒙挚在侧镇着场面,阿绾便定了定神,将那日王贺失踪前后的情形,细细复述了一遍。
讲到与王贺分食鹿肉时,蒙挚的眉头蹙起,阿绾立刻察觉,忙不迭地说道:“蒙将军放心,只是吃了些肉,绝未沾酒!半滴也无!”
蒙挚紧绷的脸色这才稍稍缓和,重重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刘季验看后说,胭脂心口那一刀,稳、准、狠,必是成年男子所为,她甚至来不及呼救便已殒命。”阿绾以指尖在自己心口比划着那一刀可能的走向与深度,“若那凶徒的目标当真是王贺,以这般手法,莫说他,便是当时我若在屋内,恐怕也……”
蒙挚听得目光一凛,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,一把握住了阿绾尚停在半空比划的手腕。
那手掌宽厚有力,带着常年握兵器留下的硬茧,触及她纤细腕骨时,竟然有一丝颤抖。
他眼中掠过的一抹后怕,虽只一瞬,却未能逃过在场几人的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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