应婉婷随即转向另一个分屏上的美国工程师，用英语说“David，你之前提到的那个蒸馏方案，能在不显着牺牲精度的前提下，将计算资源需求降低多少？我们需要一个更具体的数字来说服投资人。”
她既能精准地支持余夏的技术决策，又能瞬间切换到商务和沟通频道，将抽象的技术目标与具体的商业目标捆绑在一起。
江静知看到屏幕上几位美国同事在应婉婷发言时，明显更专注地前倾身体，或是在她提出具体问题后立刻点头回应。
他们称呼她“Wendy”，语气熟稔而尊重。这种支持，显然建立在高效的合作与信任之上。
江静知垂下眼，看着自己面前记录着实验数据的笔记本。
她知道应婉婷的能力，也承认她的贡献不可或缺。
理智告诉她，有这样的运营官是璧途的幸运，是余夏的助力。
可情感深处，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，还是在每一次看到他们默契配合、看到应婉婷以主人翁般的姿态周旋于团队之间时，悄然泛起。
她知道自己不该胡思乱想。余夏的心意，她从不怀疑。
那些深夜跨越时区的技术讨论，那些看似平淡却准时响起的问候，那些只有他们才懂的、关于代码和实验的玩笑……都是坚实的证据。
可是，他从不主动提起应婉婷，不评价她的付出。
恰恰是这种“不说”，让江静知无法开口去“问”。
一次次主动确认，显得自己小气、多疑、不信任。可若不确认，那画面——他疲惫时有人递上咖啡，他决策时有人立刻响应，他开拓北美市场时有人并肩前行——便会在脑海中无声播放，衬托出她这边的遥远与无力。
物理距离放大了这种不安，让她偶尔觉得自己像隔着玻璃观看一场重要战役，纵然手握关键情报，却无法真正触及战场的尘埃与温度。
会议结束，窗口一个个黑掉。璧途的员工默契地离开会议室，最后只剩下她和余夏的私聊窗口还亮着。
“累了？”余夏揉了揉眉心，声音透出倦意，但看着她时，眼睛里有笑意。
“还好。你那边也挺晚了，赶紧休息。”江静知说。
“嗯，还有个邮件要回。今天婉婷提到的那个客户，之前有点技术误解，得clarify一下。”余夏很自然地说道，手指在键盘上敲击。
婉婷。他叫得如此自然。江静知的心轻轻缩了一下。
“余夏，”她忽然开口，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有点空。
“嗯？”他没抬头，还在看屏幕。
“那天和白薇薇聊天，想起以前在805，我们卧谈会。”江静知的目光落在虚空中，语气带着回忆的飘忽，“有一次，不知道谁说起结婚，我说一个人过挺好的，逍遥自在。”
余夏停下了打字的动作，看向她，有些疑惑地笑了笑：“怎么想起这个了？你们那时候，想法还挺前卫。”
“我当时，”江静知顿了顿，视线慢慢聚焦在屏幕上他的脸上，轻声道，“还跟我妈提过这个想法。”
她说这话时，心里绷着一根弦。她想听到他说“我们现在不是一个人了”，或者“我不会让你一个人”，哪怕是一句“胡说什么呢”。
她在用一个过去的、看似随意的瞬间，试探现在这根无形的刺。
余夏脸上的疲惫被温柔取代，他隔着屏幕，很认真地看她，然后笑了，带着那种了然又笃定的神色：“我知道。”他语气理所当然，“你从那时候开始，就在等我嘛。”
江静知的心沉了一下。他捕捉到了回忆，却没捕捉到回忆在此刻被重提时，底下暗涌的不安。
他的回答，是基于过去的确信，而不是对此刻她微妙情绪的回应。
她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，以及一种自我保护般的退缩。
如果未来难以企及，如果承诺注定要经受漫长距离和莫测政策的消磨，那不如就不要去期待那个“在一起”的未来。
没有期待，就没有失望。
于是，她听见自己用一种平静到近乎疏离的声音说：“我们一直就像现在这样，其实也挺好的。”
就这样，维持现状，不谈遥远的、充满变量的未来。
这是她披上理性外衣后，能想到的、最安全的姿态。
余夏显然误解了。他眼中的温柔更甚，似乎觉得她是在体谅他眼前的忙碌和无法立刻兑现的承诺。
他舒了口气，语气轻松下来，带着惯常的、对她一切意见的依从：“好，都听你的。”
他以为她说的“像现在这样”，是指彼此心意坚定、各自努力的状态，他认同，并且承诺会维持这种状态，直到能够改变的那天。
他以为这是默契，是体谅。
可听在江静知耳中，却成了他对“保持分隔两地现状”的认同。
“……嗯。”她轻轻应了一声，垂下眼帘，避开他温柔信赖的注视，“就这样。”
屏幕两端，一时安静。他以为达成了某种温暖的共识，而她，在心底那根弦轻轻的回响中，感到一种无声的失落，慢慢弥漫开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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