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,朔方郡。
塞外的秋天来得早,风里已带上了明显的凉意,吹过修复中的城墙和渐渐恢复生机的街市。
阳光依旧明亮,但热度减退了许多,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,颇为舒适。
城中那处临时安置兰陵公主一家的宅院里,比往日多了几分轻松的气氛。
院中的几棵老槐树叶子开始微微泛黄,树下摆着两张胡床。
柳述半靠在其中一张上,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羊毛毯子。
他脸上的淤肿早已消退,只留下些许淡淡的痕迹,左腿依旧打着夹板,但气色比起刚被救出时已好了太多,脸颊有了血色,眼神也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沉静。
他手里拿着一卷书,但并不怎么看,更多时候是望着在院中追逐一只彩色布球玩耍的女儿丫丫,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。
丫丫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小袄裙,梳着两个包包头,跑得小脸红扑扑的,银铃般的笑声在院子里回荡,为这略显萧瑟的秋日午后增添了许多生气。
杨慧茹坐在另一张胡床旁的小凳上,手里做着针线,是一件给丫丫缝制的冬衣。
她依旧穿着素雅的布裙,但脸色红润,眉眼间的惊惶与憔悴已消散无踪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宁与满足。
偶尔抬头看看丈夫,再看看女儿,眼中便漾起温柔的光。
院门口传来沉稳的脚步声。
李靖一身青色常服,未着甲胄,在两名亲兵的陪同下走了进来。他手中拿着一个密封的铜管。
“臣李靖,参见长公主殿下,柳驸马。” 李靖上前几步,躬身行礼。
杨慧茹连忙放下针线起身,虚扶道:“李将军快快请起,不必多礼。”
柳述也挣扎着想坐直些,被李靖摆手示意不必。
李靖直起身,脸上带着一丝笑意,将手中的铜管呈上:“殿下,驸马,陛下有信从长安传来。是给二位的家书,另有给臣的谕令。臣即将奉诏启程前往长安,临行前,特将此信转呈。”
“兄长来信了?” 杨慧茹眼中顿时露出惊喜,连忙接过铜管,入手沉甸甸的。
柳述也精神一振,目光灼灼地看向妻子手中的铜管。
李靖知道这是家书,不便久留,便拱手道:“信已送到,臣还需去准备行装,就此告退。殿下、驸马保重身体,臣在长安,恭候二位早日归来。”
“李将军一路顺风。” 杨慧茹和柳述连忙道谢。
送走李靖,杨慧茹拿着铜管回到胡床边,小心翼翼地用簪子挑开密封的火漆,从里面倒出一卷质地细腻的帛书。
展开帛书,熟悉的、刚劲有力的字迹映入眼帘。
那是兄长杨勇的笔迹。
杨慧茹深吸一口气,开始轻声读给柳述听。
信的开头,是寻常的问候与关切,询问他们在朔方是否安好,柳述伤势恢复如何,丫丫可还适应。
语气平和温暖,如同寻常人家兄长的叮咛。
接着,笔锋一转,提到了长安之事。
“……慧茹、述之,长安业已克定,李唐伪朝不复存焉。李渊率众出降,李氏宗族尽在掌握。至于李元吉那厮……”
读到这里,杨慧茹的声音微微一顿,柳述的眼神也瞬间变得锐利起来,放在毯子上的手无意识地握紧。
杨慧茹继续读下去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但那并非恐惧,而是一种压抑已久的情绪得到宣泄的激动:
“……为兄已替你们,讨回了公道。此獠当街辱你,重伤述之,罪不可恕。但李渊以全城百姓相威胁,为大局计,为免长安百万生灵涂炭,为兄只能允其留那孽障性命,不过,死罪可免,活罪难逃——”
“为兄已亲手废其四肢,断其筋骨,使其终身卧床,形同废人。此等惩罚,虽不及取其性命痛快,然于彼等骄横跋扈之辈而言,生不如死,或更解恨。望能稍慰妹妹惊惧之苦,述之伤痛之恨。”
柳述听着,眼眶骤然红了。
他想起那日当街被殴打的屈辱,想起牢狱中的黑暗与伤痛,想起对妻女安危的日夜忧惧……
一股热流冲上鼻腔,他紧紧咬住牙关,才没有失态。
杨慧茹读完这一段,泪水已模糊了视线。
她生性善良,但兄长这毫不拖泥带水、恩怨分明的处置,让她感受到了最坚实的保护与最彻底的慰藉。
她抬起手,用手背擦了擦眼泪,继续读下去。
后面的内容,语气重新变得温和:
“……此事已了,妹妹不必再挂怀。述之安心养伤,务求痊愈,勿留后患。慧茹亦要保重自身,照顾好丫丫。待述之伤势稳固,可经得起车马劳顿之时,为兄会派人接你们返回洛阳。如今长安初定,百废待兴,为兄尚需坐镇些时日。朕已命人在洛阳洒扫布置府邸,一应物事皆会备齐,只待你们归来团聚。”
信的末尾,是兄长几句家常的叮嘱,提及塞外天凉,注意添衣,又玩笑般说给丫丫带了许多的玩具。
杨慧茹读完最后一个字,将帛书轻轻合上,紧紧贴在胸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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