颐亲王萧启恒的寿宴,在三日后于宫中澄瑞亭举行。
说是寿宴,规模却控制得极为精简。亭内只设两席,主位是萧景琰,客位是萧启恒。亭外廊下设了数张小案,萧景禹、楚怀远、墨云舟、楚晚莹以及几位宗室老亲王作陪。气氛看似轻松融洽,实则暗流涌动。
澄瑞亭临水而建,秋日午后,湖面波光粼粼,远处丹桂飘香。亭内陈设雅致,紫檀木案上摆放着御膳房精心准备的素斋——因萧启恒自称近年笃信佛法,饮食清淡,萧景琰特意吩咐按寺观斋菜规格置办。
萧启恒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暗云纹锦袍,外罩同色薄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固定。他面容清癯,神态从容温和,入席后先向萧景琰躬身行礼,举止间透着宗室长辈特有的、不卑不亢的矜持。
“臣,叩谢陛下隆恩。区区生辰,劳动陛下设宴,臣惶恐。”萧启恒的声音平和舒缓,听不出丝毫异样。
萧景琰虚扶一下,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淡笑:“王叔不必多礼。您是朕的亲叔父,先帝在时便常念及王叔淡泊仁厚。朕平日政务繁忙,难得借此机会与王叔叙话,亦是家宴,随意些才好。”
“陛下仁孝,臣感念于心。”萧启恒依言落座,目光扫过亭外陪坐的几人,在楚怀远和墨云舟身上略微停留一瞬,随即自然地移开,含笑对萧景琰道,“今日天气甚好,湖光秋色,佐以清茶素斋,陛下真是费心了。”
内侍上前斟茶。茶是今秋新贡的庐山云雾,汤色清碧,香气高远。
萧景琰端起茶盏,轻轻拨动浮叶,似不经意般开口:“听闻王叔近日常往大相国寺听慧明法师讲经,不知可有心得?”
萧启恒微微一笑,也端起茶盏:“慧明法师佛法精深,所言‘应无所住而生其心’,令臣颇有触动。人于世,执念过深便是枷锁。若能看淡些,心境自然开阔。”
“哦?看淡?”萧景琰抬眼,目光平静却锐利,“王叔觉得,何事该看淡?何事……又该执着?”
这话问得直接,亭内气氛微凝。
萧启恒神色不变,缓缓放下茶盏,捻了捻腕间的沉香木珠串,沉吟道:“陛下此问,倒是让臣想起了先帝。先帝在位时,常与臣说,为君者,当执着于江山社稷、黎民福祉;为臣者,当执着于尽忠职守、辅佐明君。至于个人荣辱得失、恩怨爱憎……若能看淡,于己是解脱,于国亦是幸事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萧景琰,眼神温和中带着长辈的关切:“陛下登基以来,夙兴夜寐,勤政爱民,朝野有目共睹。只是……臣斗胆说一句,陛下有时似过于执着某些往事,以致劳心伤神,龙体受损。臣作为叔父,实在忧心。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回答了问题,又顺势表达了关心,甚至还隐隐点出了萧景琰因沈清辞之事耿耿于怀的状态。
亭外,楚晚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。墨云舟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,示意她沉住气。
萧景琰听了,却是低笑一声,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:“王叔倒是观察入微。不过,有些事,并非想放下便能放下。比如……至亲被害,血脉遭窃,若连这都能看淡,朕岂非成了无心之人?”
他目光如炬,直视萧启恒:“王叔方才提到先帝。朕记得,先帝晚年曾患重疾,太医院束手,后来似是一位民间神医献方,才得好转?据说那神医……还是王叔寻来的?”
萧启恒脸上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回忆之色,点头道:“陛下好记性。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。先帝当时旧疾复发,咳血不止,太医院众太医苦无良策。臣忧心如焚,想起早年游历西南时,曾结识一位隐于黔州深山的老医者,其医术迥异中原,尤擅调理脏腑沉疴。臣便连夜派人持臣信物,快马加鞭入黔相请。幸得那位老先生不远千里赶来,望闻问切后,开了一剂以西南特有药材为主的方子。先帝服用后,病情果然大有起色。”
他说得诚恳详细,仿佛只是追忆一件寻常旧事。
“那位神医,后来何在?”萧景琰问。
“老先生性情孤高,不慕荣利。先帝欲留他在太医院任职,并厚赐金银田宅,皆被他婉拒。他说山野之人,受不得拘束,待先帝病情稳定后,便执意离去。臣曾派人护送,但出了京城百里,他便遣回护送之人,独自飘然远行,自此再无音讯。”萧启恒叹了口气,似有惋惜,“真乃世外高人。”
“西南隐士……擅调理脏腑……”萧景琰缓缓重复,忽然话锋一转,“王叔可曾听闻,南疆有些古老的医族,传承着一些迥异于常理的……秘术?甚至涉及血脉元气之说?”
亭内空气仿佛骤然降温。
萧启恒捻动佛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随即恢复如常。他抬起眼,神情带着恰如其分的疑惑:“南疆秘术?臣倒是读过一些杂书,提及南疆蛮族有巫蛊厌胜之术,多为害人之法,向来为我中原正道所不容。至于涉及血脉元气的……请恕臣孤陋寡闻,未曾深究。陛下为何突然问起这个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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