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夜深了,将军。”
向宠没有接,也没有回头。他的声音,嘶哑得不成样子。“董侍中,你说……我做的,对吗?”
董允沉默了。
他知道向宠在问什么。问他下令关上城门,将那最后的百余名勇士,隔绝在死地的那一刻,对不对。从理智上,那是唯一正确的选择。用百余人的牺牲,保住城门,保住整座城。但从情感上,那是一个足以压垮任何人的残酷决定。
“王将军他……”董允斟酌着词句,想说些安慰的话,却发现任何言语,在此刻,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。
“他知道我会这么做。”向宠打断了他,声音里,带着一丝空洞的笑意。“我们都清楚,他们出城的那一刻,就没想过,要回来。”
“他们,只是想让我们这些还活着的人,看清楚。”
“看清楚,汉家的骨头,到底有多硬。”
向宠终于转过身,接过了董允手中的大氅,披在了身上。他那张原本儒雅的脸上,此刻,只剩下钢铁般的坚硬。
“传令下去,将城中所有的酒,都搬到城墙上来,分给守夜的弟兄们。”
“这……”董允一惊,“军中饮酒,乃是大忌……”
“今天,不是军令。”向宠看着那些靠在墙垛边,默默擦拭着兵刃,眼中燃烧着复仇火焰的士兵。“是祭奠。”
“用魏狗的血,来祭奠!”
魏军大营,灯火通明,却安静得可怕。白天的惨烈,同样震慑住了这些百战老兵。没有人喧哗,没有人赌博,所有人都默默地,磨着自己的刀。中军大帐内,司马懿正对着一盏油灯,看着手中的一卷情报。
“父亲,”司马昭走了进来,轻声说道,“将士们的情绪……有些不对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司马懿头也不抬,“被一群死人,吓破了胆。”
“那王平,不过一介武夫,匹夫之勇罢了。父亲何必……”
“匹夫之勇?”司马懿放下竹简,冷冷地看了他一眼,“你可知,今日一战,我军为何会败?”
司马昭愣住了:“我们……没有败。我们只是……损失大了些。”
“在我眼中,没能一鼓作气拿下成都,就是败。”司马懿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。
“传令下去,明日攻城,三军齐上。我不要计谋,不要试探。我要用人命,把这座城,给我填平了!”
“我倒要看看,他们的‘信’,还能撑多久!”
黎明,是以一种粗暴的方式,降临成都的。
没有鸡鸣,没有晨雾。只有“咚咚”作响的,如同催命符一般的魏军战鼓,和那划破天际的,第一轮石炮的呼啸。
“轰隆!”
一块磨盘大小的巨石,带着毁灭性的力量,狠狠地砸在了北城的城楼上。木屑与碎石横飞,整座城楼,被硬生生地砸塌了一角。
这,只是一个开始。
司马懿,兑现了他的诺言。
他没有再用任何计谋。他将他麾下所有的攻城器械,所有的人力,都化作了一柄最简单,也最沉重的攻城锤,一下,又一下,不计代价地,砸向这座孤城。
箭矢,如同永不停歇的暴雨,将城墙之上,变成了死亡的禁区。
冲车,在无数士兵的掩护下,再次撞向那早已伤痕累累的城门。
而这一次,更多的,是那种蒙着湿牛皮的轒轀车。它们像一群巨大的,不知畏惧的铁甲虫,顶着城头稀疏的箭矢和滚木擂石,硬生生地,冲到了城墙根下。
“挖!给我挖!”
车身下,无数的魏军工兵,开始用手中的铁锹和镐头,疯狂地挖掘着城墙的根基。
向宠的眼睛,布满了血丝。他手中的剑,已经砍得卷了刃。他身边的禁卫军,换了一批又一批。
“堵上去!用命给老子堵!”
他亲自抱着一根滚木,嘶吼着,推下城墙,将一辆刚刚靠近的轒轀车,砸得粉碎。但紧接着,又有两辆,补上了那个缺口。
这是一场毫无技巧可言的,纯粹的消耗战。
魏军,在用人命,来消耗成都的箭矢、滚木,和守军的体力、意志。
战至午时,城墙之上,已经找不到一寸完好的地方。尸体,层层叠叠,敌人的,自己人的,混杂在一起,脚踩上去,黏腻而又湿滑。
“将军!西……西城墙……被……被挖塌了一段!”一名传令兵,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,脸上满是绝望。
“轰——”
向宠的脑中,一片空白。
他最担心的事情,还是发生了。
“随我来!”他没有丝毫的犹豫,将北城的防务,交给副将,自己则带着身边最后五百名宿卫禁军,向着西城墙,狂奔而去。
当他赶到时,西城墙的缺口处,已然成了一座血肉磨坊。魏军的士卒,正像疯了一样,踩着同袍的尸体,源源不断地,从那十余丈宽的缺口,涌入城内。
而守卫在此的成都郡兵和民夫,则组成了一道道脆弱的人墙,用血肉之躯,进行着最后的抵抗。
“大汉万年!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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