仅仅是远远望去，那股扑面而来的、融合了古老威严与精密防备的气势，便足以让任何心怀不轨者望而却步，也让寻常旅人下意识地屏住呼吸。
琉周巍峨的城墙投下巨大的阴影，将城门前的官道笼罩其中，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尘土、金属冷冽以及某种隐秘能量流转的复杂气息。城门前，人流被严格分流，盘查森严，与商阳那种虽有序却仍显杂乱的入城景象截然不同。
屈曲排了许久的队，终于挪到了紧闭的厚重金属闸门前。闸门旁开着一道仅容两人并行的侧门，由数名眼神锐利、甲胄鲜明的士兵把守。
而站在士兵前负责核验的，并非寻常胥吏，而是一名身着靛青色官袍、头戴小冠的文官。这文官面白无须，目光沉静，手里把玩着一枚莹润的玉简，看似随意，但扫视往来行人的眼神却如探针般细致。
轮到屈曲。他收敛了所有属于学习者的锐气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历经风波、略带惶恐的普通江湖客。
“来者何人？从何处来？入琉周所为何事？”文官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公事公办的冷彻，每一个字都像是照着章程念出，毫无冗余。
屈曲立刻弯了弯腰，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、混合着恭敬与一丝讨好的笑容，语速稍快，仿佛急于表明心迹：“回大人话。小人……小人本是商阳城的夜枭卫。”
他刻意让声音带上些许颤抖，显出路途劳顿与心绪不宁，“前些时日，商阳遭了祸事，外教纷争，杀得天昏地暗……小人侥幸，受了城中新兴的以太派些许援助，这才……这才捡回一条贱命。”
他偷眼看了看文官的脸色，见对方并无动容，便继续诉苦，语气变得更加委屈与不忿：“可、可是那以太派，仗着有点功劳，行事愈发霸道，欺人太甚！小人身受朝廷恩典，岂能久居彼处，看人脸色？”
“实在是迫不得已，这才千里迢迢，想来琉周投靠，盼着朝廷能给小的一条活路，让小人继续为朝廷效力，以报天恩！还望大人您……高抬贵手，通融则个。”
说罢，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一块略显陈旧、边缘已有磨损的玄铁令牌，双手捧上。令牌上方，雕刻的夜枭依稀可辨，正中刻着一个小小的“丁”字。这确实是夜枭卫的身份凭证。
那文官并未立刻去接令牌，只是垂下眼皮，淡淡地扫了一眼。随即，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、近乎嘲讽的弧度，抬起眼，目光如冷泉般落在屈曲强自镇定的脸上。
“呵。”他轻笑一声，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，却让屈曲心头微微一紧。“商阳？以太派？倒是巧了。”
文官将手中玉简轻轻磕了磕掌心，慢条斯理地道，“本官不才，前些时日曾奉上命，亲自前往商阳，观摩过那以太派的所谓‘开宗立派’大典，也在其凝晖台内外略走过几圈。”
他向前微微倾身，声音压低了些，却更显清晰刺耳：“年轻人，你想拿这番说辞唬住本官，混入琉周……起码，得先把功课做足才是。”
他指尖虚点了一下那令牌，“据本官所知，商阳夜枭卫，于上次祸乱中几近全灭，除了一名年迈退伍、早已不问世事的老档案幸存，登记在册者，别无他人。你……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‘夜枭卫’？”
屈曲背脊瞬间渗出一层细汗，脸上讨好的笑容僵了僵。他没想到，对方对商阳的情况竟然了解到如此细致的地步，连这种人事细节都一清二楚！
文官却不给他喘息思考的机会，继续步步紧逼：“况且，即便退一万步，你这令牌是真的，你又如何证明，你不是那以太派故意放出来、潜入琉周的钉子？”
“毕竟，按你所说，他们‘帮’过你，你却能‘毅然决然’逃出他们的‘魔掌’？这忠心，转得未免太快了些。”他的目光再次落到令牌的“丁”字上，意味深长，“丁字卫……最底层的探哨。一个底层夜枭卫，能在那种乱局中独活，还能穿越如此距离安然抵达琉周……本身，就值得深究。”
屈曲只觉得额角青筋微跳，进城之路远比他预想的棘手百倍。他挺了挺因长时间赶路而有些酸痛的腰杆，努力维持着镇定，但语气中的一丝焦躁已难以完全掩饰：“大人明鉴，小人……小人实在不知该如何自证清白。还请大人示下，小人该如何做，才能取信于您？”
“如何证明？”文官直起身，恢复了一开始的淡漠疏离，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，“那是你自己的事，与本官何干？本官职责所在，便是甄别可疑，防患未然。”
他挥了挥手，示意屈曲可以收起令牌了，“看在你风尘仆仆的份上，本官多提醒你一句。倘若你刚才所言有半分属实，你当真是夜枭卫遗卒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眼神倏然转厉：“那事情便更严重了！夜枭卫条例铁律：同僚尽殁，唯己独存，而无合理解释及上级调令者，视同临阵脱逃！逃兵，依《无字律·武备篇》，当受腰斩之刑，悬首示众！”
冰冷的字眼如同重锤，砸在屈曲耳中。那文官身后的两名按刀士兵，此刻也似乎得到了某种无声的指令，身形微微前倾，手按在了刀柄之上，虽然没有拔刀，但那股蓄势待发的压迫感已然袭来。
其中一人沉声开口，语气还算客气，但内容却不容置疑：“这位阁下，上官之言已明。琉周重地，法度森严。若无确凿身份与正当理由，还请……速速离去吧！莫要在此逗留，徒惹麻烦。”
屈曲握着那枚突然变得烫手无比的丁字令牌，指节有些发白。
他千算万算，准备了多种应对盘查的说辞，甚至考虑了可能遇到的学习者探测，却万万没料到，在这第一道城门关前，竟被一个看似普通的文官，用最直接的制度与情报，逼到了如此尴尬而危险的境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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