挣扎与权衡只在瞬息之间。文官脸上的怒色渐渐被一种复杂的颓然与妥协取代。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坚持的力气，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了一丝，极为不耐又带着些自弃般地用力一挥袍袖，视线移向别处，声音干涩：“……罢了！要去便去！速速入城，莫再在此聒噪！”
“多谢大人体恤。”屈曲拱手，礼节周全，仿佛刚才的针锋相对从未发生。他迈步欲行，又似忽然想起什么，侧身补充道，语气诚恳，“哦，还有一事。在下曾是夜枭卫之事……还望大人，多多保密。”
这话听来是恳求对方隐瞒他“逃兵”的身份以免遭刑戮，实则是再次提醒，双方心照不宣——今日这“以太派令牌”之事，你知我知，最好烂在肚子里。城门前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。
文官脸色变幻，最终生硬地“嗯”了一声，算是回应。他身后那两名一直按刀警戒的士兵，此刻极为默契地同时转过身去，面朝城墙，仿佛对身后的对话充耳不闻，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“识趣”。
文官清了清嗓子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一些官腔的平静，对着空气般说道：“那是自然。本官所记之册录，唯有太守府及朝廷有司方可调阅核查。况且……”他瞥了一眼屈曲，意有所指，“本官亦非刻薄之人，岂会无故断送一个年轻人的前程性命？”
屈曲不再多言，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、了然的弧度。
他挺直腰背，不再有丝毫迟疑或伪装出来的卑微，转身，朝着那终于向他敞开的侧门，步伐稳定地走了进去。身影很快没入城门内光影交织的甬道，消失在琉周城庞杂而汹涌的人潮与深不可测的秩序之中。
城门处，恢复了之前的盘查节奏。文官低头，在手中的册子上快速记录了几笔，笔尖略有些滞涩。
他抬头望了一眼屈曲消失的方向，眼神复杂，随即收敛所有情绪，面无表情地转向下一位等待入城的旅人：“下一个。来者何人？从何处来？”
屈曲踏入城门甬道的瞬间，身后那属于城防的森严、压抑与金属冷意便如潮水般退去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扑面而来的、几乎凝成实质的声浪、光影与庞杂气息的洪流，猛烈地冲刷着他的感官。
甬道尽头，并非想象中的街市，而是一个难以估量其宽广的巨型室内空间——入城枢纽。
穹顶高阔，镶嵌着无数散发柔和白光的晶石，将下方照得亮如白昼。
地面上，以不同颜色的发光线条划分出数十条通道，通往不同方向，每条通道上方都有巨大的、不断变幻着符文与通用文字的灵感光幕指示。
人流、货流、乃至各种奇形怪状、以灵感或不知名原理驱动的法器，在这精密的交通网络中有序而高速地流转，发出低沉嗡鸣与气流呼啸的混响，却奇迹般地鲜有拥堵。
这仅仅是入口。
当他顺着“主城通行”的发光指引，走出枢纽，真正踏入琉周城的街道时，那“万朝之邦”、“万商之源”的实感，才以近乎蛮横的姿态，彻底展露在他面前。
目之所及，是垂直叠加的繁华。
街道宽阔得可容十驾马车并行，地面并非石板，而是一种光滑如镜、略带弹性的深灰色材质，干净得不染尘埃。
两侧的建筑鳞次栉比，却绝非商阳那种砖木楼阁的放大版。
它们的主体结构多由“澄空琉璃”般的透明或半透明材料与冷色调金属骨架构成，线条凌厉，几何感极强。
楼宇动辄数十层，高耸入云，表面流淌着瀑布般的灵感光影，展示着来自不同大陆的奇珍、技法简介、宗门招新启事，甚至是某些遥远王朝的实时新闻幻象。
更高的空中，并非只有飞鸟。一道道固定轨道的流光穿梭往来，那是供特定身份者使用的法器，更上方，偶尔有庞大如小山的华丽飞舟缓缓驶过，船体上烙印着皇朝、圣宗或是巨型商会的徽记，投下的阴影短暂地覆盖数个街区。
耳之所闻，是万邦交融的杂响。
最底层是庞大基数的人声鼎沸，各地方言、异族语言、讨价还价、呼朋引伴之声交织成一片模糊而充满生命力的背景音。其上，叠加着店铺里传出的、用以吸引顾客的幻音术旋律，风格迥异，或空灵缥缈，或激昂澎湃。
再往上，是建筑内部或空中轨道传来的规律性机械运转声、灵感枢纽的轻微嗡鸣、以及不知从何处传来的、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低沉脉动——那是维持这座超级都市运转的庞大能量系统。
偶尔，一声清越的钟鸣或某种威严的号角声会穿透所有嘈杂，那是城内重要机构或皇族区域的报时或仪式信号。
鼻之所嗅，是文明堆砌的气味。
香料、丹药、灵植、异兽材料、各地美食、高级皮革、陈旧书卷、崭新的炼金产物……无数种气味分子激烈地碰撞、混合。
空气净化法阵显然在持续工作，使得这些气味并非令人不悦的浑浊，而是一种极其复杂、层次分明、甚至带着奇异诱惑力的“繁华之味”。
你能从中分辨出西域沙漠的燥热檀香、北海冰原的冷冽矿息、南疆雨林的潮湿草木腥气，以及东土最精致的人造熏香。
而更震撼的，是那无所不在的“秩序”与“交融”背后的力量感。
街道上巡弋的卫队，装备精良至极，甲胄符文流转，气息连成一片，显然训练有素且配有联动阵法。
他们并非简单地维持治安，更像是某种精密仪器上的移动部件。许多建筑门口或广场上，矗立着造型各异的雕像或图腾柱，并非装饰，而是散发着隐隐波动，那是以物理形式存在的、不同势力范围的宣告与意志延伸。
屈曲甚至看到，远处一座最高建筑的尖顶上，悬浮着一座巨大的、缓缓旋转的浑天仪虚影，星辰在其上按照绝非自然规律的轨迹运行，那或许是“天文宗”曾经在此地的象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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