偌大的广场上，只听得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，和夜风掠过旗幡的猎猎响动。
“传令下去，封锁牛斗之墟所有出口，一处都不要遗漏。”萧漠的声音淡淡响起，不高，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，像是一块寒冰投入静水，“每一个角落都给本座搜，哪怕是耗子洞、蛇鼠穴，也不要放过。发现任何异常，即刻以星讯传音上报，擅离职守者，格杀勿论。”
众弟子齐声应诺，声震夜空。
刀剑出鞘的锐响此起彼伏，火把一支接一支地被点燃，橘红色的光芒将整座十二星宫照得通明。
沉寂的宫殿在夜色中彻底苏醒，人影憧憧，如临大敌。
萧漠没有再参与搜索。
他转身回到长老殿，独自坐在那张空荡荡的紫檀大椅上，闭着眼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。
叩击声极有节奏，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。
他的脑海中飞速运转，将今夜发生的每一件事，每一个细节反复咀嚼。
白宸的逃脱，那道出现却无人逃脱的空间裂隙，时间法则的惊鸿一现，以及银玄自告奋勇的追捕提议……这些碎片在他脑海中旋转、碰撞。
他信任银玄，数十年的师徒情谊，无数次并肩生死，这份信任早已刻入骨髓。
可他的直觉，却在他心底最深处发出细微的警报。
有什么地方不对，有什么细节被他忽略了，像一只看不见的手，正在黑暗中悄然拨动着棋局。
结界外，搜索队伍已经按照银玄的部署，分散成数支小队，各自沿着预定的路线排查。
火把的光芒在夜色中蜿蜒流动，像是一条条游走的火蛇。
银玄带着最精锐的五名弟子，沿着最偏僻的山道向北深入。
这条路人迹罕至，两侧是陡峭如刀削的崖壁，怪石嶙峋，阴影重重，只有一条窄窄的羊肠小道在荆棘与乱石间蜿蜒向前，仿佛一头钻入巨兽腹中的肠道。
月光被崖壁切割得支离破碎，只在地面投下几块惨白的光斑。
走出约莫三里地后，银玄忽然勒住缰绳。
战马人立而起，发出一声嘶鸣，前蹄在碎石上刨出几道火星。
他抬手示意队伍停下，目光望向小路前方。
那里不知何时涌起了一层浓稠的白雾，雾气翻滚涌动，像是有生命一般，将前方的道路彻底吞没。
“前方雾气太重，视野不清，恐有埋伏。”银玄的声音平静如常，听不出任何异样，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，“你们在此等候，结阵戒备，我先去探探路。若半炷香内我没有回来，即刻以星讯传音上报，不可贸然深入。”
几名弟子对视一眼，有人面露迟疑，张口似乎想说什么。
可银玄已经翻身下马，动作利落至极，提着那柄银白长枪，独自迈步没入前方的浓雾之中。
他的身影在雾气边缘微微一顿，侧首似乎回望了一眼，随即大步向前，银白色的长发在雾中一闪而逝。
雾气翻涌，如同一张无声的巨口，逐渐将那道银白色的身影彻底吞没，连脚步声都被雾气吸收，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留在原地的弟子们面面相觑，却也不敢违抗命令。
他们按照银玄的吩咐，结成防御阵型，在原地静静等候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，雾气越来越浓，连彼此的面容都变得模糊。
他们等了许久，不见银玄归来，甚至连一丝声响都未曾从雾气深处传出。
有人终于忍不住，低声议论，“银统领不会出事吧？这雾气邪门得很……”
另一人摇头，声音却也带着几分不确定，“统领修为高深，已达八重天巅峰，区区雾气能奈他何？再等等，或许前方有情况，统领正在排查。”
他们不知道，银玄不会再回来了。
那浓稠的雾气深处，早已没有了那道银白色的身影，只有山风穿过空谷，发出呜咽般的回响。
乾陵，隐月。
山风穿过千年石廊，发出呜咽般的回响，像是某种沉睡的古老生灵在梦境中低语。
暗廊两侧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，火光忽明忽暗，将那道从空间裂隙中跌出的身影照得时隐时现，仿佛风中残烛，随时都会熄灭。
白宸踉跄着跌落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，膝盖重重磕在石板缝隙间，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。
聆殇长刀脱手飞出，在地面上滑出数尺，刀身与石板摩擦，迸出几点微弱的火星，最终撞在石壁角落才堪堪停住。
刀身上的血色纹路明灭不定，像是某种濒死生灵的心跳，微弱而倔强，又似在无声地哀鸣。
白宸脸色煞白，半跪在地，低着头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，胸膛剧烈起伏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的杂音，仿佛一具被掏空了所有力气的躯壳，连吐出的气息都泛着血腥味。
冥逆从暗廊深处快步走来，玄色衣袍在火光中翻飞，步履带风。
他刚要开口询问，白宸的身体便猛地一颤，脊背像是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中，骤然弓起。
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，溅在暗廊冰冷的石板上，发出轻微的嗤响，那抹暗色在火光下触目惊心。
这一口血液十分暗沉，呈现出近乎于黑色的紫红，浓稠得几乎凝滞，明显是内脏碎裂、经脉断裂后积淤的败血，在虚空中被强行压制了太久，终于在此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。
血沫中还夹杂着几缕细碎的淡青色光点，那是灵力溃散后残留的本源碎片，落在石板上，竟将坚硬的青石灼出几点焦黑的痕迹。
白宸的身体晃了晃，伸手死死扶住石壁，指甲在坚硬的岩石上刮出几道深深的、带着血痕的白痕。
他的嘴唇毫无血色，干裂起皮，眼窝深陷，整个人如同从坟墓中爬出来的活尸，连眼睫上都凝着一层细密的冷汗，在火光下泛着微光。
冥逆的脸色微变。
他见过白宸受伤，见过他遍体鳞伤、奄奄一息的模样，却从未见过他如此。
那一口血喷出后，白宸的气息骤然跌落，不是寻常的虚弱，而是彻底的衰败，像是被抽走了根基的楼阁，正在肉眼可见地坍塌，连带着周围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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