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停了,残香木上的雾气贴着地面缓缓爬行,像一条无声的蛇,滑向议事阁的方向。洛尘站在屋内,指尖还捏着那点微黄的灰烬,袖口残留的冷意顺着手臂蔓延上来。他将灰烬小心收进香囊夹层,动作轻得几乎听不见布料摩擦的声音。
“回来了?”婉清的声音从墙边传来,低而稳,没有起伏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走到桌旁坐下,手指轻轻抚过香囊表面。温润如初,毫无波动。他知道这东西不会回应,也不需要回应。它只是存在,像他藏在骨子里的那些念头一样,沉默却始终运转。
“有结果?”
“有。”他抬眼看向窗外,月光已经偏移,照在回廊的一角,石缝间积着未干的水痕。“有人在用香料联络,和敌方据点里的味道出自同一源头。”
婉清没再问,只是指尖微微动了一下,掠过剑柄,随即静止。她靠墙坐着,呼吸浅而匀,面纱覆面,只露出一截下颌,苍白得近乎透明。
洛尘没多留。他知道现在不是深谈的时候。线索才刚浮出水面,任何一步走错,都会让背后的影子立刻缩回去。他起身,将长衫下摆理顺,动作从容,仿佛只是去庭院散步。门开时,夜气扑面,带着湿土与焦木混合的气息。他反手掩上门,木栓落下的声音被风吹散,像是从未发生。
回廊空寂,火把在远处主厅飘摇,映得檐角残幡忽明忽暗。他沿着石道缓行,脚步落在青石上,不轻不重,既不像巡查弟子那般急促,也不似闲逛之人那般松散。他刻意放慢速度,每一步都踩在光影交界处,借着柱影遮挡身形。
昨夜听到的对话还在耳边回响——“烧过的纸钱混着蜜”。那味道他记得清楚,腐甜中藏着一丝锐利的刺感,像是某种禁制被点燃后的余味。而今早他在残香木下嗅到的,正是这股气息的变种。它不该出现在这里,更不该反复出现。
他拐过庭院,靠近议事阁后门。地面石缝间的雨水尚未干透,他蹲下身,指尖轻触石面,再凑近鼻端。腐甜味比昨夜更清晰了些,还夹杂着一点金属般的冷腥,像是血迹干涸后的余息。他闭眼凝神,灵力自经脉缓缓流转,不为攻击,只为感知。
风向由南向北,那股气味正随气流扩散。他循着轨迹前行,在一处拐角停下。这里靠近长老议事阁侧门,墙根处有一道极细的刮痕,像是靴底蹭过青石留下的。他蹲下,指尖抚过痕迹,再凑近鼻端——气味更浓了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脚步声。
他迅速敛息,退至廊柱阴影中,背贴石壁,呼吸放缓。两盏灯笼由远及近,映出三道人影。两名长老并肩而行,披着绣有云纹的深色长袍,神情肃然。他们低声交谈着什么,语速很快,听不真切。身后跟着几名随从,衣着规整,步伐整齐。
可最后一人,身形瘦削,右袖习惯性下压,走路时脚尖略向外撇,步伐轻浮,像是怕惊动地上的灰尘。
洛尘瞳孔微缩。
那人他认得。
三年前,此人因盗取门派秘典被逐出师门。当时洛尘就在场。那晚风雨大作,秘典失窃的消息传遍主殿,执事当众揭发,证据确凿。那人跪在阶下,浑身湿透,右袖撕裂,露出半截缠满符纸的手臂——那是他试图强行破解秘典封印时留下的伤。他被押出山门时,回头看了洛尘一眼,眼神阴冷,嘴角却勾起一丝笑,像是在说:你也会有这一天。
后来,他再未出现。
可此刻,他竟跟在长老身后,衣着虽不华贵,却整洁得体,右袖依旧下压,但步伐已不再狼狈。他低着头,看似恭敬,可当队伍行至拐角,忽然驻足。
他缓缓转头。
目光精准投向洛尘藏身的廊柱。
四目相对。
刹那间,那人嘴角微扬,露出一抹笑意。不是感激,不是羞愧,也不是愤怒。那是一种近乎玩味的挑衅,像是猎手看见了落入陷阱的猎物,明知对方挣扎,却乐于欣赏过程。
洛尘未动。
那人也没说话,只是轻轻颔首,随即若无其事地转身,跟上长老队伍,消失于长廊尽头。
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,洛尘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他指尖悄然抚过香囊表面,掌心微凉。脑中思绪飞转——那人当年不过筑基修为,品行低劣,连基础心法都难以圆满,何以重返门派?更遑论能与高层同行?且他身上散发的气息中,隐约夹杂着那股“纸钱混蜜”的腐甜香,与昨夜访客同源。
这不是巧合。
他是被允许回来的。
甚至,是被邀请回来的。
洛尘靠在柱影里,脊背挺直,手指缓缓收紧。他想起昨夜那名弟子说的话——“昨晚来的人,袖口滑出一块骷髅纹令牌”。黑鸦堂早已覆灭,令牌不该再现。可若有人想借其名行事呢?若有人想借旧日阴影,掩盖今日阴谋呢?
那人回归,绝非偶然。
他是棋子,也可能是钥匙。
更可能是,一场更大布局的开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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