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透进药园,露水还挂在草叶尖上。洛尘推开院门,手中提着一只竹篮,步子不急不缓。他昨夜没点灯,今早却起得格外早,像是要把昨日沉默的每一刻都补回来。
药园门口已有几名弟子聚在石台旁,手里捧着典籍,低声议论。见他走近,声音未停,反倒抬高了几分。
“你们说,那香粉到底是不是从禁术残阵里带出来的?”
“还能不是?要不是他提前埋下引子,怎么偏偏就他赶上了破阵时机?”
“听说他还改了《净尘录》里的方子,表面是驱邪,实则是养阴气。”
洛尘脚步未顿,径直走到药畦前蹲下,伸手拨开湿土,挖出一株根茎泛青的灵草。他将草根放入篮中,拍去泥土,才缓缓开口:“我用的香粉,出自《净尘录》第三式,可查典阁藏本。若有疑问,尽可去翻。”
几人一愣,旋即有人冷笑:“典籍是你能随便改的?你说是就是,谁来作证?”
另一人接口:“若真清白,为何事发时不解释?偏等风声传开了才说话,这不是心虚是什么?”
话语如针,一根根扎进空气里。洛尘没抬头,只将竹篮拎起,转身走向另一片药田。他指尖微微发紧,香囊边缘掠过一丝极淡的金芒,转瞬即逝。他知道那不是反驳能解决的事——这些人要的不是真相,而是他慌乱的样子。
他依旧走得很稳,银发垂落遮住眉眼,袍角拂过碎石小径,不留痕迹。身后议论声渐远,却未消失,反而被风卷着,散向山门各处。
午后,洛尘穿过主殿回廊,准备返回居所。议事阁外站着两名执事弟子,一人手中捧着玉盒,标签上写着“疑似引魂香变种残留物”。他脚步微顿,紫眸扫过那盒粉末——颜色偏黑,质地粗糙,与他当日所用截然不同。
他认得自己留下的香粉残样:灰白微泛青,触之如细沙,遇光会泛出浅层油润光泽。而盒中之物,明显掺杂了腐木灰与劣质符纸烬,是人为混浊后的伪造品。
他没上前争辩,也没出声质疑。只是静静看了片刻,便继续前行。身后阁门开启,有弟子捧卷入内,口中低语:“联名状已递,长老同意备案调查。”
“查什么?还不是做做样子?但总得给下面人个交代。”
婉清赶到时,正撞见守卫拦住阁门。她站在台阶下,冰晶面纱映着日影,寒气自脚下悄然蔓延,在石阶上凝出薄霜。“仅凭一面之词就立案?”她声音冷而清晰,“门规写的是‘证据确凿方可审查’,如今连来源都没查清,就要动同门?”
守卫低头:“命令已下,我们只是执行。”
“谁的命令?”
“长老会决议,暂行登记,待查证后再定处置。”
她还想再问,洛尘已走至她身侧,轻轻摇头。他望着那扇紧闭的阁门,语气平缓:“让他们查。”
“你就不怕他们越描越黑?”
“已经黑了。”他淡淡道,“再多一句解释,也不过是多添一笔罪名。”
两人立于廊下,背影并肩而立,像两座不动的碑。阁内争论声隐约传来:“……影响太大,弟子间已有动摇……”“虽无实据,但流言四起,不得不察。”
“不如暂收其调香权限,待风波平息再议。”
洛尘听到这里,嘴角微动,似笑非笑。他没有反驳,也没有愤怒,只是将手轻轻搭在香囊上,指腹摩挲过那道裂纹。他知道,这一局不是为了查清什么,而是为了压住人心浮动。哪怕查不出结果,只要他被推上风口,目的就算达到了。
黄昏时分,他回到小院,取出今日采回的真正香粉残样,摊在纸上。笔尖蘸墨,他逐项记录色泽、质地、气味反应。纸页一角,他写下一行字:“成分无异,唯气息偏浊——人为污染所致。”
窗外暮色沉沉,灯火一盏盏亮起。婉清坐在檐下,冰魄剑横于膝上,剑身轻颤,发出细微嗡鸣。她盯着院中石桌,许久才开口:“你要忍到何时?”
洛尘搁下笔,抬眼望天。云层低垂,遮住了星月,只有远处弟子宿舍的灯火在雾中晕开点点光斑。“现在说什么都没用。”他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他们等的是我跳出来辩解,说我被冤枉,说我委屈。可我说得越多,就越像在掩饰。”
她握紧剑柄,寒气自掌心溢出,在地面结出蛛网般的霜纹。“可你什么都不做,他们就会当你是默认。”
“我不动,他们反而猜不透。”他收回目光,看向案上笔记,“真正的破绽不在言语,而在行动。他们会露出马脚,只要我还站在这里。”
话音落下,他合上纸页,将笔记收入香囊。动作从容,仿佛今日所见种种,不过是一场寻常风雨。可他的眼神深处,早已沉静如渊。
婉清没再说话。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,也知道这“忍”字背后压着多少锋刃。她只是不明白,为何非要等到刀架在颈上才反击。
风从院外吹来,带着山间的凉意。檐下铜铃轻响,一声,又一声。院墙角落,一只空陶盆静静摆在那儿,里面曾栽着月见草,如今只剩干土。那是昨夜被焚咒灰玷污的地方,已被清理干净,连痕迹都不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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