龟万年也抓了一块,咬了一口,慢慢嚼,嚼了很久。“好吃。老朽活了这么多年,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。侯德茂好手艺。崔姑娘也好手艺。”
吴道抓了一块饼,咬了一口。饼很软,很甜,槐花的香味在嘴里散开,像整个春天都装进了嘴里。他嚼着饼,看着老槐树上的花,看着屋檐下那把空着的椅子,看着侯老头的烟袋锅还放在椅子扶手上。
“道哥。”崔三藤端着一碗粥走过来,放在他手边。“喝粥。”粥是小米粥,稠稠的,金黄色的,熬出了油。他端起碗,喝了一口,粥很烫,烫得他直咧嘴,但舍不得吐出来,含着等了一会儿,咽了下去。那股暖流从喉咙滑到胃里,又从胃里扩散到四肢,浑身都暖洋洋的。
吃完饭,吴道和崔三藤去了一趟黑水潭。
十几天没来,黑水潭变了一个模样。潭水不再是黑色的了,而是变成了一种很深的墨绿色,像一块巨大的翡翠嵌在山谷里。水面平静如镜,映着天上的云和岸边的树。潭边的石头上长出了一层薄薄的青苔,嫩绿色的,摸上去滑溜溜的。那些暗紫色的苔藓消失了,那些白花花的骨头也消失了,渊墟的气息彻底不见了。只有水,石头,和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水草。
潭底,侯老头还站在那里。赤着脚,穿着白衬衣,裤腿卷到膝盖。他的脚和大地长在一起,手指上的黑线缠在那些已经干枯的暗紫色苔藓上。他的眼睛闭着,嘴角挂着一丝笑。胸口的印记已经完全消失了,皮肤光滑如初,比年轻人的皮肤还好。他的白衬衣被风吹得轻轻飘动,头发也在飘。
吴道蹲在潭边,把手伸进水里。水是凉的,但不是以前那种冷到骨髓里的凉,而是一种很正常的、山里的深水潭应该有的凉。他捧了一捧水,洒在侯老头的方向。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落在侯老头的头发上、肩膀上、手背上。
“侯老,老槐树开花了。三藤做了槐花饼,好吃。我给你留了一块,放在石桌上了。你想吃的时候,回来吃。”
水面起了一阵涟漪。不是风吹的,是从水下面涌上来的。涟漪的中心,正是侯老头站的位置。水波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,碰到岸边,又弹回去,和新的涟漪交织在一起,像一朵不断绽放的花。
崔三藤蹲在吴道旁边,把手伸进水里,也捧了一捧水,洒在侯老头的方向。“侯老,酸菜快吃完了。坛子里还剩一个底儿。你什么时候再腌一坛?阿秀和阿福都馋了。”
水面又起了一阵涟漪,比刚才更大,更密。侯老头的嘴角,那丝笑深了一点点。
两人在潭边坐了很久,直到太阳偏西了,才站起来,向分局走去。走到半路,吴道停下来,回过头,看着黑水潭的方向。夕阳照在潭面上,把墨绿色的水染成了金红色。侯老头的身影在金红色的水面上若隐若现,像一个金色的剪影。
“道哥,走吧。”崔三藤拉了拉他的手。“明天还能来。”
第二天,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来了。
那人穿着一身灰色的中山装,头发花白,脸上的皱纹很深,眼袋很重,嘴角叼着一根烟。他从山道上走上来,脚步很慢,但很稳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走到院门口,停下来,把烟从嘴里取下来,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。他抬起头,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,看着树上的花,看着屋檐下那把空着的椅子,看着石桌上那盘吃了一半的槐花饼。
吴道从屋里出来,看见那个人,愣住了。
不是侯老头。是另一个人。一个和他长得很像、但不是他的人。那人穿着侯老头的衣裳,抽着侯老头的烟,走路的姿势都和侯老头一模一样。但他的脸不是侯老头的脸,而是一张更年轻的、更光滑的、没有皱纹的脸。他的眼睛是灰色的,和侯老头沉入黑水潭之前的灰色眼睛一模一样。
吴道盯着那个人,手按在刀柄上。“你是谁?”
那人把烟叼回嘴里,抽了一口,笑了。笑容很难看,比哭还难看。他伸出手,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“我谁也不是。我是门。”
吴道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。“侯老?”
那人摇了摇头。“侯德茂不在了。他在门里。我是从门里出来的。他让我出来看看你们。看看老槐树开没开花,看看孩子们吃没吃饱,看看灶台底下的酸菜吃没吃完。看完了,我回去告诉他。”
吴道走到那人面前,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脸。脸是凉的,凉得像冰。皮肤很光滑,没有皱纹,没有毛孔,像瓷器一样。但那张脸的下面,有东西在流动。不是血,不是肉,而是一种很淡的、银白色的光。
“他好不好?”吴道问。
那人想了想。“他不知道什么叫好,什么叫不好。他不想这些。他只是在守门。守着门,等着门永远关上的那一天。”
吴道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“门什么时候才能永远关上?”
那人抬起头,看着天上的云。云很白,很厚,像棉花一样堆在天上。他看着那些云,看了很久。“也许一百年,也许一千年,也许一万年。也许永远关不上。但他会一直守着,一直守到关上的那一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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