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六点，下班的铃声刚响，车间里的工人们收拾好工具，三三两两往外走，说说笑笑的，声音渐渐散了去。老郑没急着走，他蹲在赵小亮的工位旁，瞅着那台铣床，手里还摩挲着下午补救零件时用的高精度铣刀。
赵小亮也没走，他低着头，把自己的量具擦了一遍又一遍，擦得锃亮，却还是觉得心里头别扭。王小雅收拾好本子，瞅着他俩，也没动地方，就靠在旁边的工具箱上，安安静静地等着。
老李路过车间门口，探进头来喊了一嗓子：“老郑，晚上别走了，我做东，咱喝两杯！”
老郑摆了摆手：“算了老李，今儿个没那心思，得跟俩孩子说道说道。”
老李明白过来，笑着点了点头：“行，那你们聊，明儿个再说。”说完，转身就走了。
车间里只剩下师徒仨，机器都歇了，静悄悄的，就听见窗外的蝉鸣，一声高一声低的。
赵小亮先开了口，声音还是有点蔫：“师傅，今儿个的事儿，多亏了你。要不是你，我这饭碗怕是都保不住了。”
老郑站起身，把铣刀往工具箱里一放，“哐当”一声，然后坐到旁边的木凳子上，摸出烟盒，抽出一根点上，抽了一口才说：“饭碗保不保得住，不在我，在你自己。你想想，今儿个为啥会出那差错？就因为你图快，想早点下班，进给速度调快了半档，铣刀磨了也不知道换。”
赵小亮抬起头，眼圈有点红：“我知道错了师傅，我就是一时糊涂。下午我越想越后怕，要是那批订单黄了，厂里得亏多少钱，我可担不起这责任。”
“担不起就别给自个儿惹这麻烦。”老郑吐了个烟圈，声音缓了点，“干咱这机加工的，讲究的就是个‘稳’字。差一丝一毫，那零件就是废品。你以为两丝不算啥？装到精密仪器上，那就是大毛病，搞不好还得出安全事故。”
王小雅在旁边插嘴：“师傅说得对，小亮哥，你昨天下午调速度的时候，我就想说你了，结果看你干得急，没好意思开口。以后可不能这样了。”
赵小亮点点头，使劲攥了攥手里的卡尺：“我记住了，以后不管多急，都按规矩来。刀具磨了立马换，加工完一个零件就量一遍，绝不偷懒。”
老郑看着他，脸上露出点笑意：“知道错就好，知错能改，才是干手艺的料。我年轻的时候，比你还毛躁。那时候我刚进厂，跟着你师爷干活，也是想快点出徒，结果把一个变速箱的齿轮铣坏了，差点把你师爷气出病来。”
赵小亮和王小雅都愣了，他俩只知道老郑手艺好，没想到师傅年轻的时候也犯过这种错。
“后来呢？”王小雅忍不住问。
“后来？”老郑笑了笑，弹了弹烟灰，“后来你师爷没骂我，也没罚我，就领着我去仓库，把那堆报废的零件全搬出来，让我一个个量，一个个记，记清楚每个零件错在哪儿，为啥会错。那时候我天天对着报废零件，看了半个月，才算明白啥叫‘精工细作’。”
老郑掐灭烟头，站起身，走到铣床旁边，拍了拍机床的台面：“这机器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你对它用心，它就给你出好活儿；你糊弄它，它就给你出岔子。就像今儿个那两丝的偏差，看着小，其实就是你心里的那点浮躁在作祟。”
赵小亮走到老郑身边，看着那台铣床，忽然想起下午师傅补救零件时的样子。师傅眯着眼，手稳得跟定了桩似的，一点点调整操作杆，那专注的模样，他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。
“师傅，我以后天天晚上留下来练手，行不行？”赵小亮忽然说，“我想把基本功练扎实，再也不犯这种错了。”
老郑瞅着他，点了点头：“行啊，有志气。不过练手不是瞎练，得有章法。我给你俩定个规矩，从明儿个开始，每天下班，你俩留一个小时，练量具测量，练机床操作，练参数调整。我陪着你们，哪儿不对，我当场指出来。”
王小雅眼睛一亮：“真的？谢谢师傅！我正想多学点呢，光记参数还不够，得多实操才行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老郑笑着说，“咱澈工机械能站住脚，靠的就是手艺硬。你们俩是厂里的年轻人，是以后的顶梁柱，手艺不练扎实了，咋接我的班？”
赵小亮心里一阵发热，他忽然觉得，今儿个这事儿，虽然吓出一身冷汗，却也不是坏事。至少他明白了，干手艺活儿，半点马虎不得。
“师傅，我还有个请求。”赵小亮说，“你能不能把你年轻时候记的那些报废零件的笔记，给我看看？我也想记一记，弄明白每个错处的原因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老郑爽快地答应，“那本子我还留着呢，明儿个我带来，你俩轮着看。不过记住，看不是目的，目的是把教训刻在心里，以后再也别犯。”
王小雅赶紧点头：“放心吧师傅，我们肯定记住。”
三个人正说着话，车间的门被推开了，是门卫老张，端着个搪瓷缸子进来：“老郑，还没走呢？我煮了点绿豆汤，天热，喝点解解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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