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初四年,春。
长安城在躁动。
贰师将军李广利,带着三千匹汗血宝马和大宛王的首级,凯旋。
刘彻,破天荒地亲率文武百官,出城十里,于灞桥相迎。
风吹起刘彻玄色的龙袍,猎猎作响。
他紧握着李广利那只满是厚茧手,放声大笑:“爱卿,不负李夫人所托!”
笑声滚滚,传遍灞桥两岸。
刘彻就是要让全天下都看见。
看见他的胜利,看见他新选的刀,是何等锋利。
当众,刘彻宣布,加封李广利为海西侯,食邑两千户!
“轰”的一声,人群炸开了锅。
荣宠登峰造极。
整个长安,都被这场天子亲手点燃的狂欢引爆。
李氏外戚的声势,压过了长安城所有的屋檐。
*****
夜幕降临。
未央宫灯火如昼。
庆功御宴,歌舞喧嚣。
西域进贡的葡萄酿,醇香扑鼻;
新宰的肥羊,肉香四溢。
香气与权力交织,熏得人生出几分醉意。
江充、刘屈氂等人,如逐血的苍蝇,紧紧围着李广利。
“海西侯此功,踏破大宛,威震西域,已然超越卫霍,必将万古流芳!”
“正是!卫大将军七战七捷,冠军侯封狼居胥,说到底,打的还是家门口的仗。海西侯可是远征万里,直捣黄龙!这等气魄,前无古人!”
一句句吹捧,让李广利有些眩晕,脚下踩着的仿佛不是宫殿的硬砖,而是云端。
御座之上,刘彻含笑听着,修长的手指在温热的酒爵上轻轻摩挲。
他的目光,穿过舞姬旋转的裙裾,越过人群,落在下首。
太子刘据端坐席间,脊背挺直,面前的酒盏纹丝未动。
周遭的喧哗热浪,他身前无形气场隔开,半分也侵扰不进。
刘彻嘴角的笑意未变,眼底却结了霜。
看,这就是朕的刀,这就是朕想要的胜利。
你那套迂腐的仁政、慎战,在这赫赫军功面前,是何等的苍白!
论功行赏,刘彻的偏爱,毫不遮掩地劈开了朝堂。
李广利一系,无论功劳大小,尽皆加官进爵。
而献出水攻之计,为破城立下关键之功的卫青次子卫不疑,及其兄长卫伉。
只得了一句轻飘飘的“作战勇猛,颇有乃父之风”。
内侍念完赏赐,殿中静了一瞬,随即响起几声压抑的窃笑。
卫伉和卫不疑成了殿中最大的笑话。
卫伉戍边未归。
卫不疑沉默地垂下眼,将那苦酒,一口闷下。
辛辣的酒液烧灼着喉咙,一直烧到心里。
一旁的老三卫登,扶住了卫不疑。
这不是敲打,这是宣告。
卫家的时代,过去了。
宴席的气氛,在李广利高举酒杯,攀至顶峰。
“臣,李广利,不负陛下所托,已将大宛王首级与汗血宝马带回!”
他声如洪钟:“愿我大汉,国威永昌!”
“好!”刘彻龙颜大悦,正欲举杯共饮。
“海西侯辛苦。”
凤位上飘来一句,声音不高,清冷的却让满殿的丝竹钟鼓齐齐哑了火。
旋转的舞姬僵在原地,所有人的笑都凝固。
整个承明殿,死寂一片。
所有目光,都汇聚到那个身着凤袍的女人身上。
卫子夫,端坐着,神色淡然得仿佛只是在问一句家常。
“本宫听闻,此战我大汉将士伤亡,不下万人。”
她的声音顿了顿,目光平静如水,落在李广利瞬间煞白的脸上。
“他们的名字,可会与这三千匹天马一同,被记入史册,传唱后世?”
嗡——!
李广利头皮发麻,酒意瞬间醒了大半。
谎报伤亡,瞒了足足三千之数!
这个数字在他脑中疯狂乱窜。
此事天知地知,他知,陛下知,但无人敢提!
卫子夫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,像一盆淬着冰碴的雪水,从他头顶浇下。
将他从云端,狠狠拽下来,摔在冰冷坚硬的现实里。
御座上,刘彻脸上的笑纹凝固。
他盯着卫子夫,眼神里没有怒火,只有一片沉寂的冰海。
他缓缓放下手中酒爵,铜爵与玉案碰撞,“嗒”的一声,轻微却沉重。
“皇后说的是。”
刘彻转头,看向冷汗涔涔的李广利,声音听不出喜怒。
“国之大事,在祀与戎。为国捐躯的将士,是帝国基石,朕,不会忘记他们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声音陡然威严,如山岳压顶。
“明日,朕亲往太庙,将所有阵亡将士名录,焚告列祖列宗。其家人,皆按双倍抚恤。”
他看似采纳了皇后的建议,安抚了人心。
实则,是用最不容置喙的方式,划下了一条线。
后宫,不得干政。
朕的功业,朕的朝堂,轮不到你来置喙。
说完,刘彻端起那杯酒,却并未饮下,而是手腕一斜,将满杯的葡萄酿缓缓倾倒在地。
紫红的酒液,渗入光洁的玉石地砖缝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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