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将明未明,是最深沉的靛青色。紫禁城的轮廓像巨兽剪影,蛰伏在褪去血色的天际线下,比白昼更加阴森压抑。陆小凤如同夜行蝙蝠,悄无声息地掠过层层屋脊,不是回住处,而是直奔禁宫西北角——那里是内务府辖下的“慎刑司”停尸房所在,平时阴僻,此刻却必定灯火通明。
果然,离着还有两重院落,就听见压抑的喧哗和铁器拖地声。禁军三步一岗,五步一哨,火把噼啪燃烧,驱不散弥漫的寒意和血腥。空气中那股“引魂香”的残留异香早已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石灰和劣质草药气味,混杂着死尸特有的甜腻腐败前兆,令人作呕。
停尸房外空地上,一字排开十三具盖着白布的尸首。几名仵作模样的老者正围着其中几具忙碌,旁边站着脸色铁青的禁军统领和几个内务府太监,低声快速交谈,气氛紧绷。
陆小凤没有直接现身,而是绕到停尸房后侧一棵枝叶繁茂的古槐上,借着阴影向下望去。只见一名年老的仵作正翻开一具刺客的白布,露出其左臂内侧。那里果然有一小块皮肉翻卷的新鲜伤口,不像是刀剑所伤,倒像是……被用力抠挖掉什么东西后留下的。伤口周围皮肤呈现不正常的青紫色。
老仵作用银针探了探,摇头:“毒已入血,见血封喉的‘相思子’混了其他东西。这伤……是剜掉皮肉下的印记或刺青所致,时间就在几个时辰内。”
另一个仵作低呼:“这个也是!右肩胛骨下,同样手法!”
陆小凤眼神一凝。剜掉标记?是刺客自己临行前所为,还是被操控他们的人事后灭口、消除特征?他想起那个使吴钩剑的刺客摸向手臂的动作。
“可查出身份来历?”禁军统领沉声问。
“回大人,难。”老仵作指着尸体,“您看,这几个口音、骨骼、练功痕迹天差地别。有西域摔跤手的厚茧,有川蜀一带常年潮湿气候的关节旧伤,还有北方苦寒之地留下的冻疮旧疤……根本不像一路人。兵器也是五花八门,市面常见,无特殊标记。”
“他们如何混入宫中?查!给本官彻查昨夜所有当值、所有进出记录!”统领低吼。
这时,一个穿着紫色宦官服色、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,在几个小太监簇拥下匆匆走来,手里捧着一本册子。陆小凤认得他,是司礼监随堂太监王瑾,皇帝身边近侍之一。
王瑾扫了一眼尸首,尖细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:“皇上有旨,此案由陆小凤陆大侠专查,一应物证、尸格,稍后移交陆大侠过目。无关人等,不得擅动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众人,“昨夜之事,乃有宵小作乱,皇上洪福齐天,已无大碍。各位当谨言慎行,若有流言蜚语传出宫去……”后面的话没说完,但寒意刺骨。
众人噤若寒蝉。王瑾将册子递给身边一个小太监:“这是初步尸格和现场拾得杂物清单,待陆大侠来时呈上。”说完,又看了一眼尸体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,迅速转身离去。
陆小凤注意到,王瑾刚才看尸体时,目光在其中一具穿着低级侍卫服饰的尸首上,多停留了一瞬。那具尸体相对完整,致命伤在胸口,是标准的军中刀法所致。
等王瑾走远,现场稍松,陆小凤如一片落叶,悄无声息地从槐树滑下,绕到前方。那捧着册子的小太监只觉得眼前一花,手中已空,耳边传来极轻的声音:“陆小凤借阅,片刻即还。”小太监吓得一哆嗦,四周张望,却只见晃动的火把和同僚们茫然的侧脸,哪有人影?
陆小凤已闪身进了停尸房旁一间堆放杂物的小屋。就着窗外微光,快速翻阅册子。尸格记录简略,除了死因、伤痕,并无特殊。杂物清单却有些意思:除了各色兵器暗器,还有几样不起眼的东西——三枚不同式样的铜钱(非本朝制式),一小截染血的粗麻绳,几片颜色鲜艳但质地廉价的碎绸布,以及……一小块黏着干涸褐色污渍的蜜饯果脯。
他的目光在“碎绸布”和“蜜饯果脯”上停了停。布料颜色太过鲜艳俗气,不像宫中或寻常百姓所用,倒像是……勾栏瓦舍、戏班子里的行头。而蜜饯,宫宴上自然有更精致的,这种廉价货色……
他合上册子,身形再动,已出现在那几具被重点提及剜掉标记的尸首旁。掀开白布,仔细查看伤口。手法粗暴,用的是极薄极利的弯刃小刀,剜得深,几乎见骨,显然是要彻底毁掉什么。他俯身,鼻尖几乎碰到伤口边缘,除了血腥和药味,竟也嗅到一丝极淡的、与柱子香灰和花满楼所述信纸灰烬类似的、那种冷却香火气!
这些人在被剜掉标记时,或者标记本身,就沾染了这种香!
陆小凤又看向那具穿着侍卫服的尸体。很年轻,不会超过二十五岁,面容普通,甚至有些憨厚。他的手……陆小凤轻轻抬起他的右手,虎口和食指内侧有厚茧,是长期握刀所致,但这茧子的分布和硬度,与宫中正规侍卫的制式刀法训练形成的略有差异。倒像是……一种更实用、更狠辣的江湖刀法,刻意模仿军中路数,却未完全改掉旧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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