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他第一次,也是唯一一次,近乎承认了什么。
但当时的她听不懂。她只觉得愤怒,觉得背叛,觉得这七年的夫妻情分原来抵不过一句“累了”。她将食盒砸在地上,桂花糕滚了一地,沾满牢房的污秽。
“那你就好好歇着。”她转身离开,最后一句话飘在潮湿的空气里,“永永远远地歇着。”
她没有回头。
所以没有看见,在她转身的瞬间,沈砚弯腰,捡起了一块沾了泥的桂花糕。他用袖子仔细擦干净,然后放进嘴里,慢慢地、慢慢地咀嚼。
也没有看见,他咽下糕点时,眼角滑下的一滴泪。
更没有看见,那滴泪落在地上,和泥土混在一起,被他用指尖一点点抠起来,按在胸口——那里,衣服底下,有一块虎符形状的烙印,正烫得像要烧穿皮肉。
这些,都是很久以后,那个老狱卒告诉她的。
老狱卒说:“沈将军那天晚上,对着那块桂花糕坐了一夜。天亮时,他把最后一点碎屑都吃干净了,然后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‘这样也好,至少她恨我,就不会想我了。’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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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光偏移,照在酒瓮的红泥封口上。
云知微盯着那个指印,盯了很久,忽然伸手,一点一点抠开红泥。泥很硬,她抠得指尖渗血,血混着泥,变成暗红色的浆,顺着瓮身流下。
终于,“啵”一声轻响,封口开了。
一股奇异的香气飘出来——不是酒的醇香,也不是毒的刺鼻,而是一种混合的、矛盾的气息。像春日里腐烂的花瓣,像冬日里融化的雪水,像血干涸后的铁锈味,又像眼泪蒸发后残留的咸涩。
云知微捧起酒瓮,凑到瓮口。
月光下,瓮中液体泛着暗紫色的光泽,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,泡沫破裂时发出细微的“啵啵”声,像是无数个微小的叹息。
她闭上眼,举起酒瓮。
就在唇瓣即将触到瓮口的瞬间,身后传来了脚步声。
很轻,但在这寂静的荒坡上,清晰得像心跳。
云知微僵住了。
她没有回头,但握紧酒瓮的手指节泛白。夜风卷起她的衣摆,也卷来了那个人的气息——一种熟悉的、刻进骨髓的气息,混着药草和鲜血的味道。
是沈砚。
不,不可能。沈砚已经死了,骨灰一半在她怀里,一半在她白日填进碑文的金勺里。死人不会走路,不会呼吸,更不会……
“放下。”
声音响起时,云知微的心脏停止了跳动。
那是沈砚的声音。不是幻听,不是回忆,是真真切切的、带着气流的震动,从她身后三步外传来。声音有些沙哑,有些疲惫,但确确实实是他的声音。
她缓缓、缓缓地转过身。
月光下,荒坡边缘,立着一个身影。
黑衣,黑发,脸上覆着半张银质面具,露出的下半张脸苍白如纸,嘴唇没有血色。但那双眼睛——那双在面具孔洞后的眼睛,云知微死都不会认错。
是沈砚的眼睛。
七年前新婚之夜,他挑开她盖头时,就是这样的眼神。深邃,沉静,深处藏着某种她当时读不懂的痛楚。
“你……”云知微张了张嘴,发不出声音。
“把酒瓮放下。”沈砚又说了一遍。他没有上前,只是站在原地,夜风吹起他的衣袍,袍角翻飞时,隐约露出腰间悬着的一块东西——
虎符。
青铜质地,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形状和她碑文上空着的、恰好能容下虎符的卒年位置,一模一样。
云知微的视线凝固在那块虎符上。
她怀里的骨灰瓷瓶忽然滚烫起来,烫得她几乎要脱手。不,那不是骨灰——或者说,不全是骨灰。沈砚是什么人?他若真要假死脱身,会留下完整的尸体让她烧成灰吗?
那些灰……那些她亲手填进碑文的灰……
“你骗我。”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,“从头到尾,都在骗我。”
沈砚沉默。
月光在他面具上流淌,银质表面反射出冰冷的光。许久,他轻轻叹了口气——那叹息太熟悉了,熟悉得让云知微眼眶刺痛。
“微微,”他说,“把酒放下。”
“凭什么?”她忽然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“沈砚,你凭什么?凭什么假死骗我?凭什么留一封残信?凭什么现在又站在这里,叫我放下?”
她举起酒瓮,仰头就要灌。
沈砚动了。
他的动作快得不像人类,几乎是一瞬间就出现在她面前,伸手夺瓮。云知微本能地后退,脚下一滑,整个人向后倒去——
酒瓮脱手飞出。
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极慢。云知微看见青瓷酒瓮在空中旋转,暗紫色的液体从瓮口泼洒出来,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妖异的弧线。液体没有落地,而是像有生命般,在半空中散开,化作无数细小的水珠。
水珠坠向石碑。
“不要!”沈砚嘶吼一声,扑向石碑。
但已经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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