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滴水珠落在碑面上时,发出了“嗤”的声响。紧接着,第二滴,第三滴……无数滴水珠如雨般倾泻而下,碑面上顿时腾起白烟,石料被腐蚀的刺鼻气味弥漫开来。
云知微摔在地上,顾不得疼,撑起身子看向石碑。
然后她怔住了。
被鸩酒腐蚀的碑面,并没有像寻常石头那样坑坑洼洼地溃烂,而是……显出了图案。暗紫色的酒痕在青白石面上蔓延,蜿蜒,交错,最后形成了一幅地图。
一幅精细得可怕的地图。
山脉,河流,城池,道路……每一处都标注着细小的古篆字。而在地图正中央,有一个特别标记——两座并排的坟冢,冢前立着一块无字碑。
坟冢的位置,在一座名为“望乡台”的山顶上。
而在两座坟冢之间,用更深的紫色,画着一个符号。
云知微认得那个符号。
那是她和沈砚新婚时,在合卺酒杯底刻的同心结。当时他说:“结发为夫妻,恩爱两不疑。生当同衾,死……”
死什么?
他没有说完。因为话到一半,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,侍卫来报边境急讯。他放下酒杯,匆匆离去,那一夜再也没有回来。
现在,这个未说完的誓言,出现在这幅被毒酒蚀出的地图上。
出现在他们合葬墓的位置。
云知微踉跄着爬起来,走到碑前。酒痕还在蔓延,地图的细节越来越清晰——她甚至能看到通往望乡台的小路,路上标着三个字:断肠径。
而在地图边缘,有一行小字,字迹是沈砚的:
“若见此地,我已在此等你。瓮中非鸩,是解药——解你三年前中‘牵机’之毒。微微,对不起,现在才敢告诉你,那毒……是我下的。”
云知微的呼吸停止了。
三年前,她重病一场,高烧七日,太医都说没救了。是沈砚从边疆连夜赶回,带了一味“海外奇药”,硬生生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。
病好后,她总觉得身体里多了点什么——有时心口会突然刺痛,有时会在梦中看见奇怪的画面,有时……会莫名地流泪。
她问过沈砚,他说是后遗症,调养几年就好。
原来不是。
原来那是毒。是他下的毒。是他用来……用来干什么?
“为了让你活。”沈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云知微转过身。
他站在三步外,面具不知何时摘下了,整张脸暴露在月光下——还是那张脸,英俊,苍白,但眉宇间多了一道深深的刻痕,像是这三年被什么东西反复打磨过。
“三年前,皇帝要云家满门抄斩。”沈砚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我用虎符和军功换,只换来一个条件——你活,但必须中‘牵机’。这种毒每月发作一次,发作时需服解药,解药只有皇帝有。这样,你就永远是他的筹码,用来牵制我。”
云知微愣愣地看着他。
月光很亮,亮得她能看清他眼角细微的皱纹,看清他嘴唇上干裂的伤口,看清他脖颈上一道新鲜的、还在渗血的刀痕。
“那休书……”她听见自己问。
“是为了让你恨我。”沈砚说,“恨我,就不会想着跟我走。不会想着跟我去边疆,不会卷入那些……那些你本不该卷入的事。”
“那假死……”
“是为了取解药。”他上前一步,手指轻轻触上碑面,触上那幅毒酒蚀出的地图,“皇帝把最后一剂根治的解药,藏在望乡台的合葬墓里。他说,要么我陪你一起死,葬在那里;要么我独自去取,但取药的路……是死路。”
云知微忽然明白了。
明白他为什么假死,为什么留那封残信,为什么在碎镜中封入“春风吹过你坟前之日”这句话。
他不是要她死。
他是要她活。要她以为他死了,要她恨他,要她彻底放下,然后……然后在一个春风拂面的日子,来到这座合葬墓前,发现真相。
发现他还活着。
发现他为了取解药,走了那条死路。
“所以你现在……”云知微的声音在颤抖,“是活着,还是死了?”
沈砚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随时会散在风里。他伸手,握住她的手,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心口。
掌心下,传来微弱但确凿的心跳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“还活着。”他说,“但快了。”
“什么快了?”
“毒发了。”沈砚松开手,撩起衣袖。他的手臂上,布满了暗紫色的脉络,那些脉络像藤蔓一样缠绕着,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部,还在缓慢地向上蔓延。
“鸩酒蚀碑显地图,是因为我在酒里混了我的血。”他平静地说,“‘牵机’之毒,中毒者和下毒者血脉相连。你要彻底解毒,需要我的心头血做药引。而要取心头血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向碑面上的合葬墓标记。
“下毒者必须死在墓前。”
夜风忽然大了,卷起荒坡上的枯草,也卷起了碑前的尘埃。云知微站在原地,看着沈砚手臂上那些狰狞的毒纹,看着碑面上那幅通往合葬墓的地图,看着地图中央那个同心结符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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