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传吾帅令!十日之内,集结京畿及东海国精锐甲士四万,粮秣辎重备齐!三日后,本太傅将亲率大军,出屯项城!讨伐石勒逆贼,荡平中原!洛阳防务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几位噤若寒蝉的亲信将领身上,“由尔等负责,务必确保陛下及京师万全!”
讨伐石勒?大殿里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清楚,石勒主力此刻正在兖州东南劫掠,离洛阳尚远。而西边虎视眈眈的王弥,那股从即墨燃起的狼烟,才是真正逼近咽喉的烈火!太傅此举,哪里是讨伐?分明是……分明是弃守洛阳,避祸南逃!而且还要带走几乎所有的精锐!一股更加深沉绝望的寒意,取代了恐惧,悄然弥漫在每个大臣的心头。
洛阳东市,靠近铜驼街的一处不起眼的小酒肆里。光线昏暗,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水和汗液的混合气味。角落的一张破木桌旁,坐着两个便服打扮的人。其中一个,正是刚刚在朝堂上遭受雷霆之怒、被当众斥责“扰乱军心”后罚俸闭门思过的散骑常侍王延。他是个清瘦的中年人,眉宇间有着读书人的固执,此刻脸色灰败,端着粗陶碗的手还在微微发抖。坐在他对面的,是同样赋闲在家、忧心忡忡的右卫将军何伦。
“王兄,缪公他……”何伦的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劫后余生的恐惧和难以抑制的悲愤,“就这样被……被拿下了?司隶府的虎狼窝,他一把年纪如何熬得住!太傅……太傅这是疯魔了吗?!”
王延猛地灌了一口浑浊的烈酒,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,却烧不化心头的寒冰,他双眼布满血丝:“清君侧?呵……我看是自毁长城!缪播忠直,人所共知!如今只因一句谏言就遭此大难,朝堂之上,还有谁敢发声?太傅他……他已被惊恐和猜忌迷了心窍!带走四万精锐去项城?说什么讨伐石勒?王弥就在西边!他这是分明要弃守京师!”
“谁说不是!”何伦一拳砸在油腻的桌面上,震得碗碟乱跳,引得旁边几桌有人侧目,他慌忙低下头,声音更低了:“这消息瞒不住!王弥若知洛阳精锐尽出,只剩老弱妇孺,岂能放过这天赐良机?洛阳……洛阳危矣!”他痛苦地闭上眼,“难道我们……就只能坐以待毙?”
王延眼中闪过一丝挣扎,随即化为决绝的狠厉:“坐以待毙?非丈夫所为!洛阳不能丢!陛下安危更是重中之重!”他身体前倾,凑近何伦,声音几近耳语:“太傅倒行逆施,已失尽人心!何将军,你在右卫军中素有威望,皇城宿卫,亦有不少忠义之士……”
何伦猛地抬眼,眼中精光爆射:“王兄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联络!”王延斩钉截铁,用指尖蘸着酒水,在桌上飞快写下两个字——“陛下!”他眼中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,“唯有陛下,才能名正言顺号令天下!趁司马越尚未离京,我们……”
两人的头颅凑得更近,细若蚊蚋的低语在昏暗嘈杂的酒肆角落里回荡,仿佛两只在巨大风暴来临前,试图用脆弱翅膀撼动巨树的蝼蚁。
司马越的动作快得惊人。
三天后,永嘉五年正月末,凛冽的寒风如刀子般刮过洛阳城头残破的旗帜。东门外,旌旗猎猎,刀枪如林。四万大军,连同司马越的宗室亲眷、心腹幕僚、庞大的仪仗,以及堆积如山的金银细软、粮秣辎重,汇成了一条庞大臃肿、望不到头的长龙。沉重的车轮碾过冰冻坚硬的土地,发出隆隆的闷响,卷起漫天尘土。士兵们沉默地行进着,脸上没有出征的豪情,只有茫然和对未知前途的忧虑。队列中还夹杂着华丽的马车,里面传来女眷低低的啜泣声。这哪里是堂堂太傅出征讨逆的气象?分明是举家逃亡的狼狈景象!
城楼上,晋怀帝司马炽穿着一身厚重的裘袍,亲自率留守的寥寥数位大臣为大军“饯行”。寒风卷起他裘袍的下摆,露出下面紧握成拳的手。他看着城下那支庞大的、即将远离京畿的军队,看着那象征着自己最后一点依靠的力量远去,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气从脚底窜遍全身。他想开口说几句勉励或叮嘱的话,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司马越骑在一匹神骏异常、披挂着华丽马铠的大宛马上,位于整个队伍最前方。他没有回头看一眼城楼上的天子。昨夜心悸发作的余悸似乎还在,他脸色带着一种不健康的灰败,嘴唇也有些发青。贴身老仆王福为他披上厚厚的玄狐大氅,低声劝道:“王爷,风大,保重贵体。”
“嗯。”司马越含糊地应了一声,目光却越过前方苍茫的原野,投向遥远的东南方向——项城。仿佛只有那个地方,才能给他片刻虚幻的安全感。他勒紧缰绳,猛地一挥手,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:
“出发!”
低沉而悠长的牛角号声呜咽着响起,如同为这座即将成为孤城的帝都奏响的哀乐。庞大的队伍缓缓蠕动起来,像一条沉重的巨蟒,离开洛阳冰冷的怀抱,蜿蜒向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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