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康八年(公元342年)的建康城,空气中飘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闷。权倾一时的丞相庾亮,已于三年前邾城惨败后忧愧病亡。皇帝司马衍(晋成帝)虽已成年,但朝堂之上,庾氏家族的庞大影子仍在无声地延伸——庾翼,庾亮之弟,接替了兄长安西将军、荆州刺史的重任,坐镇上游,手握强兵,成为帝国新的柱石。
而在建康城内,一个年轻人的身影正悄然吸引着越来越多人的目光。他叫桓温,字元子。他的父亲桓彝,是当年“苏峻之乱”中死守宣城、壮烈殉国的忠臣!这份忠烈血脉,本身就是东晋朝廷一面光辉的旗帜。更引人注目的是,桓温尚有一位特殊的妻子——晋明帝司马绍的女儿,南康长公主司马兴男!
此刻的桓温,尚未及而立之年,却已显出迥异常人的气象。他身材高大挺拔,七尺有余,行走间步履稳健如山岳推移。一张脸线条硬朗,如同刀劈斧削,双眉浓黑如墨,斜飞入鬓,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双眼睛——深邃如古井寒潭,开阖之间精光四射,仿佛能穿透人心,洞察肺腑。即使身着华贵的锦袍玉带,也掩不住他身上那股源自骨子里的锐气与威棱,如同鞘中名剑,虽未出锋,已令人心生凛然。
“庾家……”桓温站在驸马府邸的庭院中,望着远处层叠的宫阙飞檐,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。他并非对庾翼本人有多大恶意,但一个念头在他心中如野草般顽强生长:“荫父之功,承兄之荫,焉能长久不败?这东南半壁江山,难道永远是庾姓手中的玩物?”他缓缓抬起右手,五指缓缓收拢,仿佛要将整个建康城攥入掌心。“大丈夫生于乱世,当提三尺剑,立不世功!岂能困于温柔乡,做一富贵闲人?”北伐中原,扫清胡尘,是他心中的宏图。然而,他也深知,没有实实在在的军功战绩,没有足以震慑朝野的威望,一切雄心壮志,都只是镜中花、水中月。
永和元年(公元345年)·秋·荆州刺史府(江陵)
一股沉重的暮气笼罩着江陵城。庾翼病了,而且病得很重。昔日威震荆襄的他,如今形容枯槁,躺在病榻上,每一次呼吸都显得艰难无比。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。病榻前,他的心腹、长史朱焘面有忧色。
“明公,”朱焘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朝廷之意……似乎属意徐州刺史桓冲(桓温之弟)接掌荆州?”
“咳咳……”庾翼剧烈地咳嗽起来,脸颊泛起病态的潮红,他挣扎着摇头,眼神却异常锐利,“不……桓冲虽有其兄之风,然……资历尚浅,威望远不及……安西将军之职,非……非桓温莫属!”他喘了口气,盯着朱焘,一字一句道:“桓元子雄烈异常,眼光魄力,远逾其弟!唯其能……能承此重担,震慑上游,保我晋室西陲!你……速拟表章,以我之名举荐桓温……接替安西将军、荆州刺史!”
朱焘心中愕然。谁都知道桓温与庾家并非一路,且野心勃勃,推他上位,岂不是养虎为患?但看着庾翼那不容置疑、甚至带着一丝托付意味的眼神,朱焘也只能俯首:“喏!属下即刻去办。”
不久,庾翼病逝江陵。朝廷震动。在庾翼生前最后那道举荐表章的巨大影响下,加之桓温本身的家世、地位(驸马)和能力也的确出类拔萃,朝廷最终下诏:以桓温为安西将军、持节、都督荆司雍益梁宁六州诸军事、荆州刺史!长江中上游,帝国最重要的兵权与疆土,正式落入了这位年方三十三岁的雄杰之手。
消息传到建康南康公主府。公主看着手中诏书的抄本,脸上没有太多喜悦,反而笼上一层忧色。她望向一身戎装、正擦拭佩剑的桓温:“元子,荆州……非善地。强敌环伺,内政纷繁。此去,千斤重担啊。”
桓温手中擦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,剑刃映出他冷峻的侧脸:“公主放心。重担?正合我意。困守一地,绝非我所求。”他收剑入鞘,发出“锵”的一声清鸣,目光投向遥远的西方天际,“蜀中李势,昏聩暴虐,民不聊生。其国小力弱,偏安一隅,却是我桓温初试锋芒、立威扬名的最佳目标!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。“欲北伐中原,必先安长江上游!欲立朝廷之威,必先取益州之土!”一个大胆的计划,在他胸中已然成型——西征伐蜀,灭成汉!
永和二年(公元346年)·冬·建康太极殿东堂
朝堂之上,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。桓温请求伐蜀的奏疏,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池塘,激起了巨大的波澜。
“陛下!”侍中、会稽王司马昱(晋元帝幼子,地位崇高)率先出列,眉头紧锁,“蜀道之难,难于上青天!当年李特、李雄父子据险而守,我朝多次征伐皆无功而返!桓刺史新掌荆州,根基未稳,仓促远征,恐蹈前人之覆辙!若损兵折将,不仅荆州震动,强胡窥视江北,更将动摇国本!臣以为,不可伐蜀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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