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和元年冬夜的建康宫城,寒风如刀。
偏殿囚笼中,湘东王刘彧蜷缩在冰冷草堆上,手腕化脓的勒痕在黑暗中渗出微光。
“王爷,寿寂之求见。”铁门外响起心腹阮佃夫压低的嗓音。
刘彧浑浊的眼睛骤然爆出精光:“带他去…去猪槽后面说话。”
当密谋者的影子投射在喂猪的木槽上时,这座吃人的宫殿终于迎来了它的报应钟声。
景和元年(公元466年)的冬天,建康城像是被浸在冰水里。呼啸的北风刮过宫城的朱墙碧瓦,发出尖锐悲鸣般的哨音,卷起地上的残雪枯叶,打着旋儿扑向紧闭的门窗。森然的寒意无孔不入,渗入骨髓,也渗入了这座庞大宫殿群的每一寸砖石缝隙。
在皇宫深处一间背阴、极少有人踏足的偏殿角落里,巨大的铁笼像一个冰冷的怪兽蛰伏在阴影里。笼中的“猪王”刘彧,裹着一条散发霉味、破旧不堪的薄毯,蜷缩在铺着薄薄一层湿冷稻草的地上。殿内没有生火,呼出的白气瞬间就凝结消散。他肥胖的身体本就不耐寒,此刻更是冻得瑟瑟发抖,牙齿不受控制地格格作响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刀割般的疼痛。但他不敢有大动作,手腕上那圈被麻绳长时间残酷悬吊留下的伤口早已溃烂化脓,稍微一动就是钻心的疼。借着角落里一盏昏暗如豆、随时可能熄灭的油灯,隐约能看到浑浊的脓液浸透了包裹的破布,在黑暗中散发出微弱的、令人作呕的光泽。
刘彧一动不动,像一堆等待腐烂的肉。只有浑浊的眼珠偶尔转动一下,里面翻涌着无边无际的屈辱、刻骨的仇恨,和一种在极致痛苦碾压下沉淀下来的、近乎死寂的幽暗。他在心里一遍遍咀嚼着那个恶魔侄子的名字:刘子业!每一次咀嚼,都像是在舔舐自己破碎的心尖。“猪王”…“杀王”…“贼王”…那些屈辱的称号,那些被强行塞进嘴里的馊臭糟糠,那悬吊半空钻心刺骨的痛楚,还有那冰冷的刀锋削过鬓角的战栗…一幕幕如同毒蛇,日夜噬咬着他的五脏六腑。他无数次在噩梦中惊醒,浑身冷汗,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刘子业癫狂的大笑和那句恶魔般的低语:“孤就尝尝你的心肝,到底是个什么颜色…”
恐惧,曾经像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。但现在,那恐惧的深处,一种名为“同归于尽”的绝望念头,如同地狱的岩浆一般,正在无声地沸腾、积蓄。他想活着走出这个铁笼,不是为了苟延残喘,不是为了富贵荣华,仅仅是为了活着看到那个小恶魔被撕碎的景象!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铁钎,支撑着他濒临崩溃的意志。他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,舌尖尝到一丝血腥的咸腥,如同复仇的前味。
“王爷…王爷…” 一个极轻、极谨慎、如同蚊蚋般的声音,穿透铁笼冰冷的栅栏,钻进刘彧的耳朵。是他的心腹亲随,王府主书阮佃夫。阮佃夫瘦小的身影几乎融在殿门的阴影里,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,“主衣…寿寂之求见…说有要事禀告王爷…” 他特意加重了“要事”二字,声音里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。
刘彧浑浊的眼睛猛地一凝!仿佛死水里投入了一块巨石,掀起了滔天的波澜。寿寂之?那个掌管皇帝衣物的主衣?皇帝的近侍?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刻,冒着天大的风险,来见一个被皇帝视为猪狗不如的囚徒?
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,几乎要撞碎肋骨。刘彧强迫自己冷静。他不能出声,这冰冷空旷的殿堂,一丝微弱的声响都可能引来不该有的耳朵。他艰难地挪动肥胖而冻僵的身体,像一头真正的、受伤的困兽,发出极其轻微的、压抑的呻吟。他用眼神示意铁笼外角落那个肮脏的木槽——那个曾经盛满屈辱、让他被迫像猪一样进食的器物。去那里!声音压得更低,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:“带他…去猪槽后面说话…快…” 每一个字都耗费着他仅剩的力气,也燃烧着他最后孤注一掷的希望火花。
阮佃夫心领神会,身影鬼魅般一闪,消失在殿门阴影里。不多时,两个几乎贴着墙根移动的黑影,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,借着殿内巨大的承重柱和杂物堆的掩护,敏捷地闪到了那个散发着阵阵馊臭气味的巨大木槽后面。寿寂之穿着宫中低阶内侍的灰褐色衣服,脸色苍白,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,里面燃烧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火焰。他看到了铁笼中那个惨不忍睹的人形,昔日威仪的湘东王,如今形销骨立,伤痕累累,蜷缩在破毯里如同一堆垃圾。巨大的愤怒和兔死狐悲的恐惧瞬间攥紧了寿寂之的心。
“王爷…”寿寂之的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浓重的喘息和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,“那暴君…他疯了!彻底疯了!昨日…昨日他竟因一个宫女捧羹时手抖洒了几滴,便…便令人当场将她的双手砍下,丢去喂了他养在苑中的獒犬!” 他的身体因为回忆那血腥恐怖的场面而剧烈颤抖起来,“那宫女…才十三岁啊!惨叫的声音…整座宫殿都听得见…他…他却在笑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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