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明十一年(公元493年)秋,建康宫城,太极殿的白幡尚未撤去,空气里弥漫着新皇登基的香火气和挥之不去的药石苦涩。年仅二十一岁的新君萧昭业(史称郁林王)跪在祖父齐武帝萧赜的梓宫前,肩膀耸动,哭声哀戚,涕泪横流,几乎昏厥。侍从们无不动容,老臣们暗自叹息:“陛下至孝!先帝在天之灵可慰矣!”然而,当丧礼结束的钟声最后一次回荡在空旷的大殿,萧昭业猛地抬起头,迅速抹去脸上的涕泪,眼中哪里还有半分悲痛?只剩下一片被压抑太久、骤然释放的狂喜和近乎扭曲的兴奋。他几乎是蹦跳着站起来,对着身边最宠信的内侍低声吼道,声音因激动而变调:“快!把那些丧服全给朕扒了!晦气!库里的锦缎呢?最鲜亮的!给朕拿来!还有徐娘娘(其父文惠太子萧长懋宠妃徐昭佩,按辈分是萧昭业庶母),快请!朕要好好‘庆贺’一番!”
齐武帝萧赜励精图治十一载,一手开创了“永明之治”的盛世图景。然而,这位雄主终究未能敌过岁月的侵蚀。永明十一年七月癸未(公元493年8月27日),缠绵病榻多日后,萧赜在建康宫含章殿崩逝,享年五十四岁。临终前,他浑浊的目光艰难地扫过跪在榻前的宗室重臣,最终停留在皇太孙萧昭业那张年轻却难掩轻浮的脸上。
“朕……朕去后……”萧赜的声音微弱如游丝,每说一个字都异常艰难,“西昌侯萧鸾……老成持重……可……可托付大事……辅佐……新君……”他的手指微微抬起,指向侍立在萧昭业身后侧、一个面容沉静、气质内敛的中年男子——西昌侯萧鸾(齐高帝萧道成之侄,萧昭业的堂叔祖)。
萧鸾立刻跪伏在地,声音沉稳而恭敬:“臣,萧鸾,叩谢陛下隆恩!敢不尽忠竭力,匡扶幼主,以报先帝!”他的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地砖,姿态谦卑至极,无人能看到他低垂的眼帘下,那瞬间掠过的、复杂难明的幽光。
武帝的目光又艰难转向自己的次弟、竟陵王萧子良,嘴唇翕动,似乎还想嘱托什么。这位当年西邸文会的召集者,此刻面容悲戚,眼含热泪。然而,萧赜终究没能再发出清晰的音节,带着对王朝未来的深深忧虑,阖然长逝。他留给盛世南齐的,是一个被娇纵坏了的继承人,一个被赋予巨大权力且心思深沉的辅政叔祖,以及一群在父亲严厉管教下压抑太久、正蠢蠢欲动的宗室子弟。
皇太孙萧昭业在武帝梓宫前的“孝子”表演堪称淋漓尽致,骗过了所有不知内情的大臣。但当丧礼的沉重帷幕落下,这位年轻皇帝的本性如同脱缰的野马,瞬间挣脱了一切束缚。
厚重的白色丧服被嫌恶地丢弃在一旁。他迫不及待地换上最艳丽的锦绣衣袍,召集了一群同样年轻的弄臣、倡优,入驻他早已垂涎欲滴的皇宫。祖父和父亲(文惠太子萧长懋早逝)留下的庄严肃穆的殿堂,瞬间变成了喧嚣的游乐场。
“陛下!您看这个胡旋舞如何?!”一个涂脂抹粉的倡优卖力地旋转着。
“赏!重重有赏!”萧昭业拍着巴掌大笑,随手抓起一把金珠抛洒过去。
“陛下!听闻西邸当年珍宝无数,不如去看看?”一个谄媚的宦官凑上前。
“去!现在就去!”萧昭业兴致勃勃,带着一大群人浩浩荡荡闯入萧子良精心布置的西邸书库。珍贵的典籍、字画、古玩被胡乱翻动、弃置一旁。
“这些破书有什么好看!”萧昭业随手抓起一卷沈约亲笔批注的《文选》,瞄了两眼便丢开,“给朕找些能玩的东西出来!”
他砸开库房,将武帝和父亲萧长懋积攒多年、准备用于军国大事的库藏金银财宝任意取用。金锭被用来打赏倡优;银饼被当作投壶游戏的靶子;成串的铜钱挂在树枝上,让宫女太监们争抢,他自己则在一旁看得哈哈大笑。
他甚至不顾人伦礼法,将父亲生前最宠爱的妃子徐昭佩接入宫中。徐昭佩虽已年过三十,却风韵犹存,更懂得迎合这位荒唐侄子的心意。
“徐娘娘!”萧昭业醉醺醺地揽着徐昭佩的肩,在灯火通明的殿内嬉笑,“朕听说当年有人赞你‘徐娘半老,风韵犹存’?哈哈,今日一见,果然比那些青涩丫头有滋味多了!”
徐昭佩掩口娇笑:“陛下折煞妾身了。妾身蒲柳之姿,能得陛下垂青,实乃万幸。”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光芒,夹杂着对未来的惶恐和抓住眼前富贵的贪婪。
宫闱之内,昼夜颠倒,淫靡享乐之声不绝于耳。朝堂之上,政务堆积如山,重要的奏疏被随意丢弃在角落,批阅奏章成了他最厌恶的差事。偶尔上朝,面对大臣忧心忡忡的劝谏:
“陛下!国库乃国之根本,不可如此靡费啊!”
“北魏新主(魏孝文帝)锐意革新,迁都洛阳,其志不小!我朝边备……”
萧昭业不耐烦地挥挥手打断:“烦死了!朕刚死了祖父,心里难过得很!就不能让朕开心几天?有西昌侯在,天塌不下来!退朝退朝!”他打着呵欠,心思早已飘回后宫温柔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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