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睁开眼。
或者说,我做出了“睁眼”这个动作。眼帘抬起,世界并未因此投来光明。眼前是恒久的、柔软的黑暗,一种我早已习惯的、甚至能从中汲取安宁的底色。我不记得自己为何失明,似乎有生以来便是如此。这黑暗并非残缺,而是我感知世界的另一种方式。
听觉、嗅觉、触觉,在此刻变得格外敏锐。
窗外传来早班公交沉闷的刹车声,自行车铃清脆的叮铃,还有逐渐嘈杂起来的人语——是送孩子上学的家长,是赶早市的老人,是开始一天营生的小贩。一种鲜活、琐碎、充满烟火气的声响,编织成一张网,将这个世界温柔地托起。
我闻到了空气中飘浮的、昨夜未能完全散尽的艾草与红花油的味道,它们渗透进了木质地板和墙壁,成了这间工作室无法剥离的气息。还有,从窗缝里钻进来的、微凉的晨风,带着路边早餐摊刚刚蒸熟的包子的面香,以及一丝清冽的、属于某个遥远角落的桂花香气——秋天到了。
我坐起身,双脚摸索到床下的拖鞋。布料柔软,包裹住双足。一系列动作熟练得无需思考,这具身体自有它的记忆。我赤脚踩过微凉的地板,走到窗边,摸索着推开那扇老旧的木窗。
更多的声音涌了进来。
还有…温度。
一片温暖的、带着生命力的光芒,轻柔地覆在我的脸上、眼皮上。那感觉,像是被一只无形而仁慈的手轻轻抚摸。我知道,那是阳光。日出时分的光,还不灼人,只有纯粹的、令人想要喟叹的暖意。
它驱散了残存的、某种难以名状的凉意——那凉意似乎来自一个无比漫长、光怪陆离的梦,梦里有坍缩的星辰,有石化的身躯,有无声的歌唱,有…一个眼神灼灼如火焰的身影。但那梦的细节,已在阳光触及皮肤的瞬间,如朝露般蒸发,只留下一点模糊的轮廓,一种强烈的“既视感”,心脏为此莫名地空跳了一拍,又很快被窗外真实的市声填满。
我面向那片光源,任由它将我照亮。新的一天开始了。平凡,踏实,触手可及。
…
楼下街道对面,是一个新开工的建筑工地。
墨焰用肩膀上的毛巾擦了把汗,混着尘土的汗水立刻将毛巾染灰。他抬起头,望向那栋已初见框架的大楼,阳光正好从钢筋水泥的缝隙间穿透过来,金灿灿的,有些刺眼。
他眯起眼,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。
就在那一瞬间,某种奇异的感觉攫住了他。不是阳光的灼热,也不是劳动的疲惫,而是一种…没来由的悸动。仿佛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不疼,却让人怔忡。他望着那一片耀眼的晨光,光芒里似乎有无数细微的尘埃在飞舞,像某个古老仪式的余烬,又像是…
像是什么?
他愣神了片刻,试图抓住那一闪而过的念头或影像,却什么也抓不住。只觉得那阳光深处,似乎本该有什么,或者,曾经有过什么。一个模糊的影子?一句听不清的话?
“焰哥,看啥呢?赶紧的,水泥车快到了!”工友的喊声从身后传来,粗犷而响亮。
墨焰猛地回神,用力眨了眨眼,将那点莫名其妙的恍惚挤出脑海。他咧咧嘴,露出一个属于劳动者的、带着些许疲惫却依旧爽朗的笑容:“来了来了!喊什么,这不看着日头好,沾点福气嘛!”
他收回目光,重新握紧了手中的工具。那瞬间的悸动褪去,成了心底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。他是墨焰,一个建筑工人,力气就是他的本钱,盖起实实在在的房子就是他的活计。那些虚无缥缈的感觉,不如手里这块砖头实在。
只是,在转身投入喧闹的工作之前,他还是不由自主地,又朝对面那栋临街的、二楼窗台摆着一盆绿植(他并不知道那屋里的人看不见)的小楼,望了一眼。
阳光正好,一切都刚刚开始。
…
街角,离建筑工地不远,离盲人按摩师的工作室也更近。
一个年轻人抱着吉他,坐在花坛边缘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格子衬衫,头发有些乱,眼神却清亮,带着一种漫无目的的专注。脚边放着一个打开的琴盒,里面零星躺着几枚硬币。
他是阿痒。人们都这么叫他,或许是因为他总是坐不住,或许是因为他的歌听起来总像是能挠到人心里的某个痒处。一个流浪歌手,在这条街上出现没多久,却好像已经成了这里固定的一部分。
他的手指拨动着琴弦,试了几个音,然后一段旋律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。那调子很怪,不属于任何流行的曲风,甚至没有明确的节拍,时而低回如耳语,时而清越如风铃。像是即兴哼唱,却又有着奇异的完整感。
偶尔有早起匆匆路过的行人,会投来好奇的一瞥。这旋律陌生,没听过,但不知为何,听着听着,脚步会不自觉地放慢一点。那调子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,一种遥远的、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般的熟悉感,让人想起童年某个无忧无虑的午后,想起某个早已遗忘却依旧安心的梦境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