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拉了拉肩上的麻袋斗篷,确保调解师的徽章别在醒目的位置,脸上调整出符合“卫生巡查员”身份的、温和而略显疏离的表情。出示了黎明墙管理委员会开具的临时巡查证件(老金弄来的,有效期三天),说明来意:近期多个复兴区报告不明情绪病症,委员会要求对相关收容机构进行基础卫生和防疫措施巡查。
所长是个四十多岁、身材微胖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女人,姓陈。她很快迎了出来,眼神锐利地扫过我的证件和装束,尤其是在我那根缠绕着宁神草的盲杖上停留了一瞬,随即热情地握住我的手:“欢迎欢迎!早就听说委员会会派人下来指导工作,我们一直严格按照《新纪元公共健康管理条例》执行,全力配合巡查!”
她的热情像一层薄薄的糖衣,包裹着下面的谨慎和某种不易察觉的疲惫。我微笑着应和,跟着她走进收容所内部。
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、廉价清洁剂,还有一丝……难以言喻的“空”的味道。不是肮脏,而是太过干净,干净到缺乏生气。墙壁刷得雪白,地板擦得锃亮,走廊里安静得过分,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在回荡。
“我们目前收容了十七名‘情感失语症’患者。”陈所长一边引路,一边用汇报工作的口吻说道,“都是附近社区送来的。症状如您所知,情感表达功能丧失,但生命体征平稳,无攻击性,生活基本能自理,只是需要督促。”
她推开一扇虚掩的房门。
这是一间六人病房。窗户很大,阳光充足,床铺整洁,甚至每个床头柜上都摆着一小盆绿萝。一切都符合标准,甚至堪称模范。
但我的呼吸,在踏入房间的瞬间,微微一滞。
床上,椅子上,坐着或半躺着几个人。年龄不一,有男有女。他们穿着统一的浅蓝色病号服,头发梳理整齐,手和脸都干干净净。有的在望着窗外,有的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有的只是睁着眼睛,目光没有焦点。
没有交谈。
没有眼神交流。
甚至没有因为陌生人进入而产生一丝一毫的好奇或紧张。
他们的脸,像是用最精细的蜡雕琢而成,平静,光滑,没有皱纹,也没有……表情。不是麻木的痛苦,不是深沉的绝望,就是纯粹的“无”。眼神空洞得像打磨过的玻璃珠,反射着窗外的光,里面却空无一物。
精致的人偶。
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,让我后颈有些发凉。
陈所长似乎习惯了这种场景,她走过去,语气轻快得像在介绍盆栽:“这位是刘先生,以前是小学教师。这位是李阿姨,社区食堂的帮工。他们都很安静,很配合治疗。”
我强迫自己移开目光,扮演好巡查员的角色,询问通风情况、日常消毒流程、垃圾处理、患者个人卫生协助安排等等。陈所长对答如流,显然条例背得很熟,各项工作记录也做得一丝不苟。
表面上看,无可指摘。
但那种弥漫在空气中的“空”,挥之不去。
巡查了几个病房,情况大同小异。患者们安静地待在各自被分配的空间里,像被按下暂停键的影像。护理人员定时进来送水送饭,协助如厕,动作熟练但沉默,仿佛面对的是一批需要维护的精密器械,而非活生生的人。
“目前主要采取温和的化学镇静辅助,结合规律作息和营养支持。”陈所长在走廊里低声向我解释,“情绪疏导试过了,完全无效。他们像是……接收情绪信号的‘天线’被拔掉了,或者内部处理情绪的‘回路’断了。我们现在能做的,就是维持他们的生理健康,等待……或许有转机。”
等待。一个渺茫而沉重的词。
“我可以单独和几位患者简短交流一下吗?随便聊聊,评估一下他们的反应阈值。”我提出请求,语气尽量显得专业而随意,“这是巡查程序的一部分。”
陈所长犹豫了一下,看了看我平静的脸色和胸前的徽章,点了点头:“当然可以。我在护士站等您,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。请注意,尽量不要有身体接触,避免刺激他们。”她特意叮嘱了一句。
我独自走进一间双人病房。里面是一位沉默望着墙壁的中年男人,和一位坐在床边,手里无意识地捻着被角的年轻女人。
关上门,房间里的寂静几乎有了重量。
我走到中年男人面前,蹲下身,让视线与他持平。他的眼球映出我的影子,但瞳孔深处没有任何波动。
“你好,”我用平缓的语调说,“今天天气不错。”
没有反应。
“窗外的树绿了。”
依旧空洞。
我伸出手指,在他眼前缓慢地左右移动。他的眼球会跟着转动,像遵循某种生物本能,但眼神里没有任何“跟随”的意味,只是机械地调整着视觉焦距。
然后,我做了陈所长明确告诫不要做的事。
我抬起手,指尖凝聚起一丝极其微弱的、不会被肉眼察觉的温暖白光——不是治疗性的力量,而是“共感”的触须。这是我自己摸索出来的方法,源于“希望”之力对生命情绪的亲和特性,可以让我极其有限地、间接地感知对方情绪场的“状态”,或者……“空洞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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