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放在衣服口袋,不是贴在皮肤上,而是用力地、几乎残忍地,将糖果按进胸口。金属边缘刺破皮肤,刺入血肉,嵌进胸骨之间。鲜血涌出,染红了糖果表面,但糖果像是被胸骨卡住,稳稳地固定在那个位置。
沧溟的脸色瞬间苍白,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只是闭上眼睛,深呼吸,然后双手在胸前结印——一个复杂的神纹封印阵法。金色的光芒从指尖流出,包裹住糖果和伤口,将两者彻底封印在一起。
“自我封印开始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因疼痛而颤抖,“从现在起,我不能再直接干预转化进程。所有载体的监控转为被动模式,只有在出现系统级错误时才会触发警报。糖果的激活条件设置完毕:当月圆之夜,吸收足够月光能量,且周围有高度共鸣的情感波动时,它会释放这段记录。”
模糊身影沉默了很久。
“值得吗?”最终,那个声音问,带着一种小禧无法完全理解的情绪——像是悲伤,像是敬佩,像是绝望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沧溟诚实地说,他的身体开始微微摇晃,自我封印的消耗显然巨大,“但我知道如果不这么做,未来可能连‘值得与否’这个问题都不会有人问了。”
影像开始模糊、闪烁、出现雪花般的噪点。沧溟的身影逐渐淡去,实验室的景象开始崩解。在最后完全消失前,小禧看到沧溟转过头,看向投影的“镜头”——或者说,看向未来会看到这段影像的人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,说了两个字。
没有声音,但小禧读懂了唇语:
“原谅我。”
然后,投影彻底消失。
金属糖果从空中坠落,掉在小禧脚边的钟楼地面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它恢复了原状——锈蚀、冰冷、普通。月光继续照耀,但不再被吸收,只是平等地洒在糖果、小禧、以及整座废弃钟楼上。
小禧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很长时间里,她只是看着糖果坠落的地方,看着月光在地面上投下的影子,看着远处废墟的轮廓。她没有哭,没有喊,甚至没有呼吸加快。所有情绪都被压缩到了某个临界点之下,像被冰封的火山,表面平静,内部却在剧烈翻腾。
原来是这样。
爹爹不是被迫的。不是无奈的选择。不是被命运推着走的牺牲者。
他是自愿的。
自愿在三十八个人类大脑中植入神血结晶。自愿将他们的情感“回收”、转化。自愿承担所有这些罪孽,只为了建立某种“缓冲区”,对抗逻辑领域的扩张。自愿将控制密钥封存在糖果里,嵌进自己的胸口。自愿开始自我封印,承受永恒的痛苦和孤独。
而她,小禧,这十七年来一直以为自己在继承爹爹的遗志,在治愈这个世界,在保护他换来的和平。
实际上,她可能一直在……
“修复”他留下的系统?
还是……“干扰”他制定的计划?
小禧缓缓伸出手,不是去捡糖果,而是伸向刚才投影所在的空间。她的手指穿过虚空,什么也没触碰到,只有夜间的微凉空气。
“爹爹,”她轻声说,声音在寂静的月夜中显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脆弱,“你从来没告诉我……你是自愿的。”
“你从来没告诉我,那些失语者……是你创造的。”
“你从来没告诉我,这枚糖果……是你的封印,也是你的罪证。”
她收回手,抱住自己的膝盖,将脸埋进臂弯。这个姿势,和十七年前那个坐在门槛上等爹爹回家的小女孩一模一样。
但这一次,爹爹不会回家了。
他选择了另一条路。一条充满罪孽、痛苦、但在他看来可能“必要”的路。而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,可能正在破坏这条路,可能正在让他的牺牲白费,可能正在将世界推向他试图避免的结局。
月光西移,从钟楼顶端缓缓滑向边缘。夜晚最深沉的时刻即将过去,东方的地平线开始泛起极细微的灰白色。
小禧抬起头。她的脸上没有泪痕,但眼睛红得可怕。那不是哭泣造成的红,而是某种更深刻、更燃烧的情绪在眼底沸腾。
她伸手,捡起地上的金属糖果。
糖果冰冷依旧。
但她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。
不是糖果,是她自己。
她曾经以为自己在寻找治愈世界的方法,现在发现世界可能不需要治愈——它需要的是理解。理解那个在十七年前做出残酷选择的爹爹,理解他建立的系统,理解他试图对抗的敌人,理解他留下的、可能已经出现问题的“保险机制”。
而她手中的这枚糖果,可能不是安慰,不是纪念品,不是父爱的象征。
它可能是钥匙。
也可能是炸弹。
小禧站起来,走到钟楼边缘,俯瞰下方沉睡的废墟和新城隐约的灯火。晨风开始吹起,带着黎明的凉意和远处铁心熔炉永不熄灭的微热。
她握紧糖果,将它重新放回怀中,贴在胸口——就像沧溟曾经做的那样,只是她没有将它按进血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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