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:濒死者的记忆海
安全屋的恒温系统将温度维持在18.5摄氏度,这是保存生物样本和精密仪器的最佳温度。但对人类而言,这个温度偏冷,尤其是在深夜。
小禧站在观察窗前,看着无菌隔离室内的患者——那位被她从收容所带出、进行了神血结晶剥离手术的9号患者。三天过去了,他仍然没有恢复意识。监测屏幕上的数据冰冷而精确:自主呼吸存在但微弱,脑干反射尚存,但大脑皮层活动几乎完全静止。医学上,这被称为“持续性植物状态”。通俗说法是:脑死亡,但身体还活着。
隔离室外的走廊里,三个人沉默地站着。一对中年夫妻,和一个大约十五岁的少年。他们是患者的家属——妻子、儿子、还有患者的弟弟。老金通过收容所的隐藏档案找到了他们,并安排他们今天深夜秘密来访。
妻子李秀兰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外套,双手紧紧攥着一个破旧的手提包,指节发白。她的眼睛红肿,显然已经哭了很久。儿子小军靠在墙边,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弟弟王建国则来回踱步,脚步沉重。
小禧走出观察区,来到走廊。她仍然穿着简单的灰色工装,没有披斗篷,赤脚踩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。三天来她几乎没怎么休息,一直在分析从糖果投影中获得的信息,同时监测患者的状况。她的眼下有深深的阴影,但眼神依然清醒锐利。
“林医生……”李秀兰看到她,立刻上前一步,声音颤抖,“我丈夫他……真的醒不过来了吗?”
小禧没有纠正“医生”这个称呼。她看了一眼观察窗内,缓缓摇头:“结晶剥离手术成功了,他大脑里的异物已经清除。但手术过程中,结晶与脑组织深度嵌合,剥离造成了不可逆的神经损伤。即使身体恢复,意识可能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,但意思很明白。
王建国停下脚步,双手握拳:“就是说,我哥现在就是个……活死人?”
这个词像一把刀,刺进所有人的心脏。
小军突然抬头,眼睛通红:“收容所的人说爸爸是情绪冻伤晚期,没救了。你们说可以实验性治疗,我们才签了同意书。现在……”他的声音哽咽,“现在比在收容所时更糟。至少在那里,他还……还睁着眼睛。”
小禧感到胸口一阵沉闷的疼痛。这不是生理疼痛,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——责任,愧疚,还有一种她不愿承认的、与沧溟相似的罪孽感。
“手术有风险,”她平静地说,强迫自己保持专业语气,“事先告知过,成功率低于30%。你们签署了知情同意书。”
“我们以为那30%是真的!”李秀兰突然爆发,眼泪夺眶而出,“我们以为……以为哪怕有一丝希望……你知道我们为了让他进收容所花了多少钱吗?把房子抵押了,借了高利贷……就因为他们说收容所有最好的医疗条件,可能……可能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,蹲在地上,肩膀剧烈颤抖。
走廊陷入死寂。只有恒温系统的低鸣,和隔离室内监测仪规律的滴答声。
小禧闭上眼睛。她想起爹爹的投影,想起他说“如果必须有人背负罪孽,那只能是我”。现在,她理解了那句话的重量。每一个决定,每一次干预,都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。而承担后果的,往往是最无辜的人。
王建国深吸一口气,走到小禧面前:“林医生,我直说了。我们今天来,不是来怪你的。我们……我们想请你帮最后一个忙。”
小禧睁开眼睛:“什么忙?”
“让他……解脱吧。”王建国的声音嘶哑,“我哥这样活着,不是活着。是受罪。我嫂子每天睡不着,小军在学校被人指指点点,说爸爸是怪物……我们欠的债这辈子都还不清。如果……如果你有办法,让他……安静地走。”
李秀兰抬起头,泪流满面,但眼神坚定:“求你了,医生。让我丈夫……有尊严地结束。”
小军没有说话,只是用力点头,嘴唇咬出了血印。
小禧看着他们。三个被世界压垮的普通人,在绝望中做出的选择。从医学伦理角度,她应该拒绝——主动结束生命是违法的,即使在新纪元,安乐死仍然是个灰色地带。从个人道德角度,她更不应该答应,因为她是“治愈者”,是“希望引导者”,是爹爹牺牲自己也要保护的“未来”。
但还有一个角度。
一个只有她知道的角度。
这个患者脑中曾经有神血结晶。结晶虽然被剥离了,但可能留下了某些痕迹——记忆碎片,能量残留,或者与高维收集系统连接过的印记。如果她能读取这些残留信息,也许能找到更多关于“收集系统”的线索,关于金色眼睛的真相,关于为什么结晶会说“收集快要完成了”。
而要读取这些信息,需要患者的大脑还“活着”。即使只是植物状态的活。
如果她答应家属的请求,结束患者的生命,这些信息可能永远消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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