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脑波恢复清醒模式。”一个声音说。琳娜的声音。
我猛地坐起来。眩晕袭来,但比预想的轻。左臂的骨折被固定在某种透明支架里,支架内有淡蓝色的光流涌动。肋骨处的疼痛还在,但钝化了,像隔着厚厚的棉被挨了一拳。
我在一个蛋形空间里。直径大约十米,墙壁、地板、天花板都是同样的弧形曲面,没有任何接缝或棱角。房间中央悬浮着三个全息屏幕,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倾泻。琳娜坐在一张同样悬浮的椅子上,手里拿着我之前见过的那个仪器。
“欢迎来到我的移动实验室。”她说,没有起身,“感觉怎么样?镇痛场和骨骼加速愈合应该已经起了作用。”
我摸向腰间。麻袋还在。小刀不见了。糖果……糖果在另一个口袋,我隔着布料感觉到它微小的存在。
“你想做什么?”我的声音嘶哑,像砂纸摩擦。
琳娜微笑。不是享乐王子那种表演性的笑,而是更冷静、更评估性的表情。
“谈话。只是谈话。”她指向我左侧的曲面墙壁,墙壁变得透明,展现出外面的景象,“你看。”
我们在地面以上。实验室悬浮在城市上空,高度大约三百米。下方是狂欢城——或者说是狂欢城的废墟。城主府的那一半垮塌区域周围,救援队伍像蚂蚁一样聚集,但更远的地方……
庆典仍在继续。
主广场上,音乐震天响。人群在跳舞,彩带在飞舞,烟火在夜空中炸开一朵朵虚假的花。爆炸的恐慌似乎被隔绝了,或者更准确地说,被转化了。那些惊恐的面孔在几个街区外变成了更亢奋的狂喜,仿佛灾难只是另一场狂欢的前奏。
“情绪场的自我调节。”琳娜说,她手中的仪器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波形图,“爆炸产生的恐慌峰值在二十分钟内转化为了更高强度的享乐需求。看,全城的情绪消费上升了百分之四百。酒馆满员,共鸣尘销售点排起了长队,就连街头表演者收到的小费都翻了三倍。”
她的语气里带着欣赏,像园丁看着自己精心培育的花园。
“你们在利用灾难。”我说。
“我们在引导情绪流向更健康的出口。”她纠正道,“恐慌是破坏性的,会引发踩踏、抢劫、暴力。但狂喜是建设性的——至少在我们设计的框架内是。人们花钱、消费、社交、生育。经济会增长,社会凝聚力会增强,只要……”
她顿了顿,手指在仪器上滑动。其中一个全息屏幕切换画面,显示出一座陌生的城市。
“只要情绪被标准化。”她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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屏幕上的城市干净得令人窒息。
街道是完美的网格,建筑物是统一的浅灰色,高度完全一致。人们在人行道上行走,步伐节奏几乎同步。他们穿着不同颜色的衣服——但颜色都是柔和的、低饱和度的:淡蓝、米白、浅灰绿。没有人奔跑,没有人争吵,甚至没有人停下脚步张望。
每个人都在微笑。
嘴角上扬的弧度微妙地一致。眼睛眯起的程度相同。连点头打招呼时的倾斜角度都像用量角器校准过。
画面拉近,聚焦在一个十字路口。行人等待绿灯,他们安静地站着,双手自然下垂。绿灯亮起,他们同时迈步,步幅相同。一个人不小心绊了一下,但脸上笑容不变,只是调整步伐,继续前进。
“标准化试点城市第七号,位于南大陆。”琳娜的声音像解说员,“人口八万四千,运行‘情绪标准化协议’已经三年。犯罪率为零。医疗支出下降百分之七十。劳动生产率提高百分之四十五。居民满意度调查显示,百分之九十九的人表示‘非常幸福’。”
画面切换到一个家庭场景。晚餐桌上,父母和两个孩子安静地用餐。他们交谈,声音温和。孩子讲述学校的事,父母点头微笑。没有人打断,没有人提高音量,甚至没有人做出夸张的手势。
一切都……得体。完美。
然后我注意到了。
眨眼。
所有人眨眼的频率完全一致。
每四点三秒一次,像节拍器。不只是画面里的这一家人,在之前街道上的行人也是,广场上休息的老人也是,甚至连窗外飞过的鸟——不,没有鸟。这座城里没有动物。
“你们控制了他们的生理反应。”我低声说。
“我们优化了情绪调节机制。”琳娜站起身,走到屏幕前,“人的情绪本质上是化学反应和电信号的组合。恐惧时杏仁核活跃,快乐时多巴胺分泌,悲伤时前额叶皮质活动降低……这些都是可以测量、可以调节的。”
她指向画面中一个正在微笑的女人。
“她今天早上失去了工作。在标准情绪模型下,失业会引发焦虑、自我怀疑、抑郁倾向。但我们通过植入式调节器,在她接到通知时释放了定制化的‘平静-希望’混合情绪包。她感到的是一丝遗憾,然后是对新机会的期待。没有崩溃,没有绝望,没有可能引发自杀倾向的极端情绪波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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