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禧翻到下一页。
日期是神战末期,第121天。 只有一行字,字迹几乎穿透纸背:
我杀了他。用我的盲杖,刺穿了他的心脏。他在最后一刻笑了,说:“谢谢。”然后光从伤口涌出,不是血,是光。温暖的光,像三百年前我们第一次在星空下喝酒时,他为我指出的那颗星辰。
病毒没有完全清除。有一部分……通过盲杖,传给了我。
我现在感觉很冷。不是温度意义上的冷。是……空洞。我能理解悲伤是什么,记得悲伤的感觉,但我无法感受到悲伤。我知道我杀了我最好的朋友,我知道我应该痛苦,但痛苦没有来。
这比痛苦更可怕。
日记翻页。之后的记录变得零散,时间跨度很大:
战后第7天。情绪感知恢复了一部分,但变得不稳定。有时会突然感觉不到任何情绪,持续几分钟到几小时不等。军医说是创伤后应激,但我知道不是。是病毒。它在休眠,但还在。
战后第31天。今天看到一个孩子在废墟里哭,因为找不到母亲。我知道我应该同情,但内心一片空白。我给了他一块糖,因为逻辑告诉我“给悲伤的孩子糖是正确的行为”。他笑了,我说“不客气”。但我不理解他为什么笑,也不理解我为什么要说不客气。
战后第127天。情绪缺失的时间越来越长。今天持续了整整六小时。我坐在房间里,看着窗外,知道世界在运转,知道生命在继续,但一切都像隔着厚厚的玻璃。我碰不到,感觉不到,我只是……观察者。
这就是理性之主想要的宇宙吗?如果是,那我宁可毁灭。
日记在这里换了一种笔迹——更平稳,更克制,但压抑着某种深沉的疲惫。小禧认出这是她熟悉的、沧溟后来常用的字迹。
开始研究情绪剥离的逆过程。如果病毒能剥离情感,也许能找到方法重新连接。将神格碎片植入人类大脑的实验进展不顺,三十七个载体都出现排异反应。但至少……他们在被剥离情感前,都还是完整的生命。
也许保护他们的最好方式,不是治愈他们,是让他们成为“锚点”,锚住那些正在被系统收割的情感。这很残酷,但比彻底消失好。
我必须继续。趁我还记得为什么要继续。
小禧一页页翻下去。日记的内容逐渐转向技术细节、实验记录、与议会周旋的策略。但每隔几页,就会出现一段简短的、几乎像忏悔的私语:
今天又失去情绪三小时。用来记录感受的笔记本上只写了一句话:“无感受。”
晨星,如果你还在,会嘲笑我吧。光之神子,最后死在一场没有光的谋杀里。而凶手,正在慢慢变成你曾经最憎恶的东西——一个没有心的神。
但我必须继续。因为如果我停下来,就没人记得你为什么而死。也没人记得……我曾经会为什么而哭。
日记接近尾声。最后几页的纸张明显较新,墨迹也更清晰。小禧翻到最后一页有字迹的页面。
日期是小禧3岁生日那天。
字迹极其温柔,是小禧记忆里爹爹写信时的笔触:
今天她问我:“爹爹,为什么我没有妈妈?”
我告诉她,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,变成了星星。她相信了。孩子真好,可以相信这么美丽谎言。
真相是……
日记在这里空白了几行,像是写作者在犹豫。然后,笔迹重新出现,更加用力:
真相是,她的母亲是我在情绪缺失最严重的时期,偶然救下的一个高维难民。她不属于这个农场系统,是某个已被格式化试验区的逃亡者。她叫“银辉”,有一头月光般的银色长发,和一双能看透神性本质的眼睛。
她治好了我。不是用医术,是用存在本身。和她在一起时,病毒带来的空洞会暂时消退。我能重新感觉到温暖、喜悦、还有……爱。
但我们都知道这不可能长久。议会不允许监管者与试验个体产生深度情感联结,更何况她是“非法存在”。我们躲藏了两年,有了小禧。那是我们最快乐的时光,也是我最像“人”而不是“神”的时光。
然后他们找到了我们。
银辉做出了选择。她用自己作为交换,让议会放过我和孩子。她走的那天,把一缕头发剪下来,塞在我手里,说:“让她长大后知道,她的妈妈不是星星,是一个宁愿自己消失也要她活下去的普通人。”
但我烧掉了所有照片,抹除了所有记录,告诉小禧妈妈变成了星星。因为我必须藏起这个真相——如果议会知道小禧是监管者与高维逃亡者的孩子,她的血统会成为最珍贵的实验样本,也会成为最致命的把柄。他们会用她来控制我,或者用我来威胁她。
她必须只是一个普通的、情绪纯度高的试验体。不能更多。
今天她3岁了。吃蛋糕时笑得那么开心。银辉,如果你能看到……
日记到此戛然而止。
后面再无文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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