族长。不需要任何人介绍,小禧知道这个人是族长。他身上有一种和沧溟相似的东西——那种被战争反复锻打过的人才会有的沉静。不是和平的沉静,而是见过太多死亡所以不再为任何威胁轻易动容的沉静。
族长在她面前蹲下来。他蹲下的动作不像是为了表示平等,而更像是为了方便近距离观察她——像猎人在观察一头从未见过的猎物。他先看了看她的脸,然后看了看她的手,最后把目光落在她那双软底鞋上。他盯着那双鞋看了很久。这个时代没有这种织法、这种材质、这种缝合工艺。一双跨越了五千年的鞋,对他来说比任何怪力乱神都要难以理解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几乎被火塘里重新燃起的火苗噼啪声盖过去,但每一个音节都很稳,像是用锤子一下一下敲进木头里的钉子。
老妇人回答了他。她用了很多个音节,说的时候手指不断指向小禧的胸口、小禧的额头、小禧摊开的手掌。她在解释她感知到的东西——那个“很浓的情感气味”。
族长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转向石,说了几句很短的话。石听完,脸上闪过一丝意外。她走到小禧面前,蹲下来,开始用手势比划。
她先指了指天空,然后用手掌做了一个下压的姿势——雨?她指了指地面,然后双手在身前画了一个大圆——什么圆的东西?她又指了指已经熄灭的火塘,然后把手放在嘴边做了一个吹气的动作——风?
她在问:你能预测天气吗?
小禧愣了一下。预测天气。这个时代的人类靠天吃饭,一场突来的暴雨就能冲毁一整季的收成,一场提前到来的寒潮就能冻死所有来不及收割的谷物。谁能预测天气,谁就能让部落多活一个冬天。这是最有用的能力——比任何神迹都更有用。
但小禧不会预测天气。在图书馆里,情绪网络可以实时监测任何行星的大气数据,她只需要打开感知就能知道未来七十二小时的天气变化。但现在她的感知能力是零。她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、受过现代教育的二十岁女孩,而现代教育从来没有教过她如何在没有卫星、没有气象站、没有任何数据支持的情况下预测天气。
她摇了摇头。
石的肩膀微微沉了一下——失望。她回头看了族长一眼,族长面无表情。石转回来,又开始比划。这次她指了指自己手臂上的一道旧伤疤,然后用手指在伤口边缘画了一个圈,又指了指小禧的手。
你能治病吗?
小禧看着石手臂上那道旧伤疤。疤痕愈合得不算好——边缘参差不齐,有增生组织的痕迹,看起来当时没有经过任何处理,只是靠人体的自愈能力硬扛过来的。这个时代没有消毒,没有缝合,没有抗生素。受伤了就用泥巴糊、用树叶包、用火烧伤口止血。能活下来的人都是命硬的,活不下来的早就被埋在部落后面的山坡上了。
她不是医生。在图书馆里,她可以用情绪调节加速伤口愈合、阻断疼痛信号、提升免疫反应,但现在这些能力全部消失了。她只剩下一样东西——知识。基础的、在五千年后属于常识但在五千年前等于神迹的知识。
她点了点头。
族长看着她,那双被磨去了所有柔软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——不是信任,而是某种更基础的东西:愿意给她一个机会。他抬起自己的左前臂,翻过来,露出内侧一道新鲜的伤口。伤口大约有十公分长,从手腕斜着延伸到肘关节下方,边缘整齐,看起来像是被某种锋利的石器划开的。伤口周围已经红肿了,有淡黄色的渗出液,闻起来有一股微甜的腐臭味——感染已经开始。在这个时代,这种程度的感染如果放任不管,有一半的概率会发展成败血症,而败血症的死亡率是百分之百。
小禧深吸一口气。她站起来,开始在部落周围寻找她需要的东西。
她需要几样东西:干净的流动水、能止血的草药、能包扎的干净布料。水,她昨天来的时候经过的那条小溪就可以。布料—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灰蓝色制服,这件衣服的材质是合成纤维,比这个时代任何织物都要洁净无数倍。她抓住制服的右下摆,用力撕了一条大约三指宽的布条下来。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部落里格外刺耳,所有人都盯着她手里那条灰蓝色的布条,像是在看某种从月亮上掉下来的东西。
然后是草药。这个最难。她不认识五千年前的植物——物种演化会让同一种植物在五千年间变得面目全非,更不用说那些已经灭绝的品种。但她不需要找到特定的草药品种,她只需要找到某种具有收敛止血功能的植物。在绝大多数生态系统里,这类植物通常都有相似的特征——叶片含鞣质,嚼碎了敷在伤口上能让血管收缩、蛋白质沉淀、形成一层保护膜。
她在部落附近的草地上找了大约一刻钟,找到了几株叶子暗绿、揉碎后散发出一股涩味的草本植物。她不确定那是什么,但叶片断口处渗出的汁液让她的指尖微微发涩——这是鞣质的典型特征。她把草药摘下来,走到溪边,先用流水反复冲洗自己的双手,直到手指被冷水冻得发红僵硬,然后再冲洗草药的茎叶。回到部落时,她又从火塘边捡了一块干净的石片,在溪水里反复冲刷后,用来做临时的手术工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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