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们的人,”她指着那些空心,“不知道什么叫‘难过’。不知道什么叫‘心疼’。不知道什么叫……‘爱’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老巫女:“我想教你们。”
老巫女沉默了很久。黎明的光越来越亮,把她脸上的皱纹从灰色的线条变成了金色的沟壑。远处的地平线上,太阳露出第一道弧线,把整片草原染成了介于金黄和铜红之间的颜色——那种颜色让小禧想起了图书馆书架上的某些情绪日志,那些记录着古老文明集体喜悦的书脊。
“为什么?”老巫女终于问。
这个问题比昨天族长那个问题更难回答。族长问的是“你为什么要救我”,那是一个具体的行为,可以指向一个具体的动机。但老巫女问的是“你为什么要教我们”——这是一个关于使命的问题。而她无法告诉她真相:因为如果我不教你们爱,五千年后的一切都不会开始。因为我的存在本身依赖于你们学会爱。因为整个宇宙的情绪网络需要从某个起点开始生长。因为我口袋里的鹅卵石上刻着十三个字。
这些答案都是真的,但没有一个能说出口。
“因为……”小禧想了想,“因为我见过有‘心’的人是什么样的。因为我见过……被爱过是什么感觉。因为如果你们一直这样活着,你们永远不会知道你们错过了什么。”
老巫女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那道光极短,像一颗流星在她瞳孔深处划过然后迅速熄灭。她转过身,把枯瘦的手掌再次放在那块巨石上,背对着小禧。
“我见过神。”
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,语气忽然变了。不是敬畏,不是恐惧,不是任何一种宗教性的情感。她说“我见过神”的方式,和一个人说“我见过隔壁部落的族长”没有任何区别。平淡,冷静,带着一种被时间磨去了所有额外情绪之后的、只剩下事实本身的质感。
小禧站起来。她没有打断,只是往前走了半步,离老巫女近了一些。
“那时我还年轻。”老巫女的手指在石头表面缓缓滑动,像是在触摸某种只有她能感觉到的纹理,“比石还年轻。我一个人去远方的山上采药,迷了路。天黑了,我在一个山洞里过夜。山洞很深,我往里走了很久,走到最深处的时候……看到了光。”
她的手指停在石头上。
“不是火光。不是太阳光。是一种……没有颜色的光。但你能看见它。它照在你身上的时候,你不会觉得暖,也不会觉得冷。你只会觉得……被看见了。不是被眼睛看见。是被某种更大的东西看见。”
“神?”小禧轻声问。
“它说它是。”老巫女的声音低下去,像是回忆本身在压低她的声带,“但它不是我们故事里的那种神。它没有身体,没有脸,没有声音——它说话的方式是直接把念头放进你的脑子里。它告诉我,它是‘高处的存在’,它和它的族类在很远的地方看着我们。它们看着我们生长、繁衍、建造、毁灭。它们不干涉,只是看。”
小禧的脊背一阵发凉。高维存在。这个描述太像了——太像她在图书馆的加密档案里读到过的那些记载。在情绪网络被建立之前,在管理员制度被发明之前,在情尘农场甚至尚未立项之前,宇宙中已经存在着某种更高维度的观察者。它们不参与文明的演化,但它们注视着演化的每一个阶段。有人叫它们“见证者”,有人叫它们“审计员的上级”,有人叫它们“最初的沉默者”。
老巫女转过身来。她的灰蓝色眼睛里,此刻盛着某种小禧之前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恐惧,不是敬畏,而是一种沉淀了几十年的、冷掉的愤怒。
“它告诉我一句话。”老巫女一字一顿地说,“‘情感是毒药。会让你们被收割。’”
小禧的呼吸停了。
情感是毒药。会让你们被收割。这几乎就是审计员的原话——不,比审计员的原话更古老,更本质。审计员说小禧的情感是“不该存在的毒药”,那是针对她个人的判定。但这个高维存在说的是全体人类。它在警告一个五千年前的老妇人:不要让你们的族人学会爱。不要让他们的情感光谱变宽。保持这种原始的、封闭的、无共情的情感状态——因为一旦你们拥有了完整的情感,你们就会被收割。
农场计划。收割。情绪提取。这一切的种子,在公元前三千年就已经被埋下了。那个高维存在不是来帮助人类的——它是来圈养人类的。它在五千年前就开始为农场计划做准备了,用“保护”的名义,把人类的情感能力锁死在最原始的阶段。
“你信了。”小禧说。不是质问,只是确认。
老巫女点了点头。那个动作很轻,但小禧能看到她的下颌在微微颤抖——不是因为冷,不是因为老,而是因为某种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的东西正在她体内试图挣脱。
“我信了。”老巫女说,“我回到部落之后,开始教族人们压抑情感。不要哭,不要笑,不要对别人的痛苦产生任何反应。我告诉他们,心是危险的,感受是毒药。我用了三十年,把‘没有心的族人’这个身份刻进了我们部落的灵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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