席间林如海心情极好,难得主动提起:“望舒,明日备些米酒吧。今夜就不用了,明日考完,小小庆贺一番。”
望舒笑着应下。烛火在桌上跳跃,将一家三口的影子投在墙上,融融的,暖暖的。
窗外秋虫唧唧鸣叫,一声声,像在应和这屋里的温馨。
用过膳,林如海忽然兴起,说要弹琴。
琴是早就备在承璋房里的,一具桐木古琴,琴身漆色温润,弦丝泛着淡淡的银光。
林如海净了手,在琴前坐下,手指轻抚过琴弦,试了几个音。
清越的琴声在秋夜里荡开,泠泠的,像山涧流水。
望舒原以为会是悲凉的调子——贾敏去后,兄长便很少弹琴了。
可出乎意料的,那琴音里没有悲切,反而透着一种沉静的期盼。
像是春日里默默守候的园丁,看着种子破土、抽芽、展叶,一日日长成该有的模样。
那琴声里有欣慰,有牵挂,有默默的守护,唯独没有强求。
她转头看向承璋。少年难得没坐得笔直,歪在椅子里,闭着眼,手指随着琴声在膝上轻轻敲击,一下,又一下。
那神情像是沉醉,又像是在想什么极遥远的事。
琴声止时,余韵还在空气里袅袅地荡。
承璋睁开眼,眼里有光,亮晶晶的。
“璋哥儿会弹琴?”望舒惊讶。
父子俩都笑了。承璋坐直身子,有些不好意思:“学堂里有琴棋书画的启蒙课,不考评的,就是学着玩。儿子……略会一点。”
望舒这才恍然。又说了会儿话,夜色渐深,三人各自散了。
次日仍是望舒送考。
秋日的晨光清清冷冷的,马车驶过街道时,能看见道旁的早摊已经支起来了,蒸笼里冒出白茫茫的热气,混着食物的香气,在晨风里飘散。到了考场外,林如海照例进了茶楼雅间,尹大学士已等在那里,两人相对而坐,倒像一对老友。
望舒福身见礼,寒暄几句后,忽然想起什么,问道:“老夫人今日可在府上?”
尹大学士捋须笑道:“在的。熙姐儿也在,正被她祖母拘着学女红呢。”
望舒眼睛一亮,辞别出来,吩咐车夫转道去尹府。
马车里备着几盒新做的月饼,是她今早特意装好的——咸蛋肉松的给尹大学士,桂花豆沙的给老夫人,还有一盒花样新巧的,是给子熙的。
到尹府时,日头已升得老高。
秋日的阳光透过廊檐洒下来,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丫鬟引着她往内院去,还未到花厅,便听见里头传来少女娇嗔的声音:
“祖母——今日就歇一日嘛!这菊花瓣都绣歪了……”
掀帘进去,果然见尹老夫人坐在窗下的软榻上,穿着家常的藕色褙子,头发松松绾着,只别了支素银簪子。
额上系着条抹额,针脚歪歪扭扭的,显是初学者的手艺。
子熙坐在她对面的绣墩上,手里捧着个绣绷,小脸皱成一团,正可怜巴巴地求饶。
从这情形一看,尹老夫人额上的抹额便是子熙绣出来的成品,果然这是宠到没边了,这样子也就穿上了。
见望舒进来,子熙像见了救星,丢下绣绷就蹦过来:“姑姑!您可来了!”
她拉着望舒的手,眼睛亮晶晶的,又回头冲老夫人撒娇,“祖母,这下可不是我偷懒——姑姑难得来,我总得陪客不是?”
望舒笑着任她拉着,走到老夫人跟前福身行礼。
老夫人招手让她坐在身边,又指了指子熙:“这丫头,如今是越发会找借口了。”
子熙吐吐舌头,挨着望舒坐下。
望舒细细打量她——几个月不见,这丫头又长开了些。
身量抽高了,脸上的婴儿肥褪去,显出少女清丽的轮廓。
眉眼还是那般灵动,可举止间已有了几分闺秀的端庄,大约是这些日子被拘着学规矩,磨出来的。
“你们祖孙这是在享天伦呢,”望舒笑道,“我这般闯进来,可打扰了?”
“说什么打扰。”老夫人拍拍她的手,眼里带着暖意,“你来了正好,省得这丫头总想偷懒。”
她顿了顿,忽然道,“说起来,你既唤我一声老夫人,又常来常往的,倒真像多了个女儿。”
这话说得轻,望舒心里却是一动。
她抬眼看去,老夫人眼里有试探,有关切,却也有分寸。
她垂下眼,抿唇一笑,故意用玩笑的口吻遮掩过去:
“那感情好——我若有娘疼,往后银子不够使了,问娘要;身份够不着的,也让娘给我想法子。
总之有娘护着,我就赖在娘身边,哪儿也不去了。”
话说完,自己先笑了。
老夫人也笑,不再深究,只顺着话头打趣:“你这酒还没摆,就想着掏空我的老底?这般女儿,我可不敢收。”
说笑一阵,老夫人问起正事:“听说承璋考得不错?这下你该踏实了罢?”
“本来也没抱太大期望。”望舒轻声道,“考秀才这事,多少人考到老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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